究竟怎样一个妙人,才能在耄耋之年,仍身存一股少女感?向远方的老情郎传去情书,一句“我聪明的傻二哥,你究竟懂也不懂?”逗得读信人忍俊不禁,仿佛回到了“一想你就笑”的那个时代。
她叫黄宗英,她的奇异人生贯穿了中国解放前后的百年。她亮相于银幕,显山于文坛,流浪于山川湖海,也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她1925年7月13日出生于北京,父亲黄曾铭,是曾留学日本的电机工程师。黄曾铭夫妇育有四男三女,她排行老幺,家里人都亲切地称她为“小妹”。她的兄弟姐妹和她一样,后来都成为了中国著名的表演艺术家。
十六岁那年,黄宗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下定决心,到上海投奔了长兄黄宗江。黄宗江是上海职业剧团的演员,在他的引荐下,黄宗英也入了团,不时给导演和演员打打下手。她工作的同时,也抓紧机会学习表演。一个偶然的机会,剧团里一个女演员要结婚,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她的角色空了出来,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导演找到黄宗英,让她试一试。
孰料她一登台,那几台大灯往眼前一照,她瞬间就懵了。她台词讲得前言不搭后语,其他的演员们只能辛苦地配合她。待到下了台,她看到化妆间桌上放着的一碗蛋炒饭,心道:“这回是彻底的完蛋了!”
她满以为自己的演艺生涯会就此结束,谁知导演走到她身后,甩下一句话:“下次还你上!”
一次又一次的登台后,她终于拾起了信心,演技也越来越纯熟。
此后,她主演了多部话剧,1942年的喜剧《甜姐儿》更使她一炮走红,成了万众追捧的明星。也是这时候,爱情悄然降临,她以十八岁的妙龄迈入了婚礼的殿堂。她的丈夫郭元彤是一名才华横溢的音乐指挥家。他俩一见倾心,短暂的热恋后,便敲定了终身。可天妒良缘,他们新婚仅十八天,郭元彤便因心脏病突然逝世。
“世界是大舞台,人生是一出戏,我就觉得这个事太戏剧性了!这戏怎么轮得着我来演呢?”黄宗英多年后剖析自己当时的心理,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怎么轮得着我来演?”那种安静的悲伤全都凝聚在这声喟叹中。剧本,哪比得上生活的悲壮?
经过半年的休整,黄宗英决定重返舞台,她加入了由程述尧组建的南北剧社,从事民间演艺活动。在程述尧的开解下,黄宗英走出了阴霾,两人也日久生情,于1946年结婚。然而由于性格不合,这段婚姻仅维持了短短两年便走到了尽头。
这一生最难演的,是“赵丹妻”,可最成功的,也是“赵丹妻”。
1946年,黄宗英渐渐从话剧舞台转向了大银幕。一年后,一部名为《幸福狂想曲》的影片正在筹拍中,男主演赵丹与导演陈鲤庭无意间看到了黄宗英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一双善睐明眸正顾盼生辉,他俩惊喜地表示:“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眼睛!”
那一年,黄宗英和赵丹因戏结缘,《幸福狂想曲》演到最后,两人已仿佛与角色融合,迸发出了猛烈的爱情火花。
此前,赵丹被反动军阀监禁了5年,导致妻离子散,出狱后他一人带着两个孩子浑浑噩噩地度日。直到遇到黄宗英,生活的障翳仿佛便在她的眸海里,轻描淡写地散开。
杀青时,赵丹对黄宗英道:“我觉得你应该是我的妻子。”黄宗英欣然应允。1948年元旦,二人在上海正式结婚。
婚后,二十三岁的她将赵丹与前妻的两个孩子视如己出,之后,她和赵丹生了三个孩子。1957年,两人共同的好友周璇病逝,他们又将周璇的两个孩子接来收养,一共7个孩子。自此,一个小家庭已然成为了一个大家族。黄宗英的事业也逐渐走向了巅峰。
后来有人问她,一生最难演的角色是什么,她却说,最难演的是赵丹妻,而一生最成功的的角色,也是赵丹妻。
赵丹走后,她渐渐淡出银幕,在文坛崭露头角
这一大家子,相携走过了几十年漫长,琐碎而温情的时光。1980年10月10日,赵丹因患癌症逝世。为了纪念赵丹,黄宗英决定通过写作与他的灵魂相伴。她笔耕不辍,在报告文学方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1993年,黄宗英68岁,她邂逅了作家冯亦代,与之结为伉俪。令人惊奇的是,这段黄昏恋,并不是平淡宁静,反而轰轰烈烈的,仿佛老房着火一般。两人几年间互通的情书,竟达五十万字有余,其间语句多有令人面红耳赤之处。
细品黄宗英那封著名的“逼婚信”,她犹如一位娇俏的少女,对异地的情郎撒娇一般写道:“我聪明的傻二哥,你到底懂也不懂?”
那力透语背的意思让人想笑:你懂不懂,你到底懂不懂?恋爱的真谛不就是遮遮掩掩,猜来猜去,非要我直接说出来吗?你快娶我啊!
黄宗英今年95岁,2月14日,这个浪漫的日子,她录下了一段视频要人发到网上。视频中,她捏着拳头,以松弛的声带努力道:“中国加油!武汉加油!上海加油!奶奶加油!”
哪怕身形枯槁,眼神涣散,那股努力说话的劲头依然教人一眼便看到了一颗积极,年轻的心。网上有个贬义词,“中年少女”,意指明明大妈的年纪却学着少女矫揉造作。
换成“老年少女”用在黄宗英身上,却成了褒义的评价,且再合适不过。
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散发一种温柔且明亮的光。你从那种老奸巨猾,城府非常深的人身上一眼望去,是望不见那种光的。所谓真正的少女心,不是外形上的靓丽,也不是行为上的娇柔,而是走过了漫长跌宕的戏剧人生,却依然保持着人情味。
文/枕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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