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露德米拉·伊格纳坚科,有改动。
30年了,我还是回来了。我回到这个我们曾生活过的地方,也是夺走你生命的地方。再早十年前,对于你的一切,对于回到这里,我都没有丝毫的勇气。可在今天,我终于愿意打开尘封的记忆,来见你了。
普里皮亚季的一砖一瓦一桥一路,如同我封存的记忆里的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时光在这里似乎暂停了流动,一切都停留在那个叫前苏联的时代,只剩下草木葱茏生长。
我们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是英俊的消防员,我是你新婚的妻子,肚子里怀着6个月大的宝宝。可是30年前的一声巨响,改变了我们的一切。那晚的天空被爆炸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你穿着我给你新买的衬衣,匆匆忙忙赶去了救火。可是,在那一刻之后,我们都再也没有回来了。你走了,她走了,我也走了。 我们匆忙撤离的时候,把生活留在了这里,也把我们直接的回忆永远留在了这里。
车子慢慢开进了列宁大道,这里的树木已经有好几层楼高,直戳天际。还记得我们恋爱的时候,总爱来这里散步,秋天的列宁大道两边树木叶子金黄金黄的,踩上去咔擦咔擦响,你说这声音像我说话一样清脆。而如今厚厚的雪覆盖了路面,一片死寂。
车子在道路尽头的空地上停下,我终于回到了我们熟悉的城市——普里皮亚季,这个比首都基辅还有钱的城市。它因切尔诺贝利而建,住满了科学家和技术人才,还有领着丰厚薪水的我们。那个时代的苏联国家,能买的东西不多,但这里却非常繁华,就连基辅的人都会来我们这里买东西。现在它却被称为“鬼城”,可笑,这明明是我们深爱的家,深爱的城市。
我踩着厚厚的雪往前走,时间过去了那么久,我还记得,左前方就是超市。我还记得,我们的感情很好,就连来超市买东西,都会手牵着手,你低着头和我说“我爱你”。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地上只有一堆废弃的垃圾。
门口的手推车,还放在那里,这也许就是我们一起推过的那辆。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是不是还有你手指的温度。“别碰!可能有核辐射!”向导大声制止,我吓得缩回了手。
是啊,“核辐射”,这个夺走你生命的东西。可是就算在30年前,我又何尝害怕过。从失火反应堆里出来的你,躺在莫斯科医院里的你,身上接受了1600伦琴的辐射,如同一个核子反应炉。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是一样争分夺秒地抱着你?我知道,我能够抱着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就算这样会让我也受到伤害,但我还是要抱着你。因为我害怕,我一松手,你就离开我了。
超市门口上的壁画已经褪色了,如果我们的娜塔莎活了下来,是不是就是这个模样?娜塔莎,是在你最后的日子里,给我们宝宝取的名字。你说这代表了耶稣的诞生日,代表了新生。可是,因为在我冒死照顾你的日子里,她替我吸收了身体里大部分的辐射,一出生,就得了肝癌走了。是我对不起她,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你们在天堂里应该已经相遇了吧?她会不会像我一样调皮?
门口这条路,通往新建的游乐场。现在长满了杂树,原本的路面也找不到踪影。我还记得,你总爱在人多的路上,忽然就抱起我转圈圈,周围的人都看着我们笑。那个时候我总责怪你老搞怪让我害羞,可如今我多么想你再抱抱我。如果你还活着,你一定会笑我“老太婆,你太胖了!”吧?
路走到尽头,我看到了那座摩天轮——这座游乐场原本要在5月1日开放,但4月26日晚上,核电站就爆炸了。
你说过一开放就要带我去坐坐,在最顶端看这座城市放烟花。在你躺在医院的那个晚上,你叫我拉开窗帘,窗外的莫斯科放起了烟花。你虚弱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三支叫护士帮忙买的康乃馨,对我说:“我说过我会带你来莫斯科,而且逢年过节都会送你花。”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看烟花了,可你还欠我摩天轮烟花呢?
我还记得你指着售票亭上的涂鸦和我说,不知道哪家孩子在这乱涂乱画,以后我们的孩子要是这么调皮,就打他一顿,你吓得娜塔莎在肚子里踹了我一脚!
穿过游乐场,我想去看看你很爱的体育馆,可是我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后来我才发现,球场上已经长满了参天大树,像森林一样。
如果不是我常坐在上面看你踢球的看台还在那里,也许真的找不着了。你那么爱踢球,你还说要和我生一支足球队,天天带去打比赛。我笑你真是入错行了。我站在看台下,看着周围的一切,大雪极力掩埋这周围的一切痕迹,就连刚刚身后走过脚印都渐渐模糊。
如果不是脚下这堆沾满核辐射的30年前的树叶,如果不是受了辐射变成可怕橙红色的树木,和身上滴滴作响的盖格计数器一直提示着危险。这里便宁静得如同过往的冬日,安静,美好,圣洁。
我最后没有去医院,没有去我们的家,没有去幼儿园……我不愿想起不爱喝牛奶的你,每天要灌3升牛奶;我不愿想起你身上的皮肤如同树皮一般片片剥落;不愿想起你在氧气面罩下艰难的呼吸……更不愿想起,我只是走开了一会儿,在我不在你身边的时间里,你就离我而去了。护士说你临终前一直叫着我的名字,而我却不在……。
现在我回来了,但你在哪儿呢?普里皮亚季还在,但你在哪儿呢?超市手推车等着我们去装满,但你在哪儿呢?摩天轮还可以转动的,但你在哪儿呢?我还会在看台上为你加油,但你在哪儿呢?……哪儿都没有你,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基辅街上人来人往,年轻小情侣们为谁爱谁不爱争得面红耳赤。如果说,出轨是主动的背叛,那死亡便是被动的背叛。因为核辐射,因为死亡,我们“背叛”了亲人,“背叛”了我们的家,“背叛”了这座城市。重新回到这里,像是一场告别仪式,告别我从不敢提起的过去。如果有来世,我还是会爱你。
(后记:在切尔诺贝利和普里皮亚季的一天里,近距离接触死亡,心里面震撼很大。谨以此文向当时参与救援的人们致敬,向死难者们哀悼。愿世界不再有核灾难,相爱不再有离别,对土地不再有背叛。试想一下,如果苏联的最高层多几个阿尔希波夫、罗高寿、阿里穆拉多夫、卢卡申科那样的“人民公仆”,敢于面对,把损失降到最小,苏联至少会挽回一些声誉。可惜的是,当大灾大难来临时,那些官员勾心斗角、谎话连篇、隐瞒不报,导致人们的撤离晚了一个星期!因此,苏联解体的罪魁祸首不是阿富汗战争,而是切尔诺贝利,苏联的党,在这之后以山洪暴发的速度滑向了深渊……。)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