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后学为了自身的前程,不得不有意歪曲孔孟的学说,统治者更不客气,他们拿起了手术刀,按他们的意志对孔孟之学进行外科手术。
出身无赖的刘邦通过叔孙通,尝到了做皇帝的快活。后世的皇帝对儒学越来越感兴趣,经常与儒生在一起讨论学术问题。
一次,汉景帝与辕固生、黄生两个儒生闲聊,讨论起了孟子“汤武诛杀桀纣,乃杀一独夫耳”的命题。黄生认为,商汤、周武王并非顺天革命,讨伐无道,而是以下犯上的弑君者。而辕固生认为,桀纣暴虐,汤武顺天应人,诛杀桀纣,当然是顺应天命。黄生反驳说,帽子再旧,也得戴在头上,鞋子再新,也得穿在脚上;桀纣虽然失道,但他们是君上,汤武虽圣明,可却是臣下。君主有过失,臣下不能正言匡正以尊天子,反而利用其过失,起兵诛之,进而取而代之,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辕固生说,照你所言,咱们高祖皇帝代秦做天子也是错的吗?汉景帝一听此言,马上接话说,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讨论学术不说汤武革命,也不算是愚蠢。
马肝有毒,不能食用。汉景帝的意思,你可以谈儒家的仁义道德,但千万不要谈汤武革命,咱们老刘家已经坐天下了,这一点能谈吗?
辕固生这个人,是个坚贞的儒家粉丝。这次讨论,估计传到窦太后耳朵里了。窦太后喜好《老子》,召问辕固生,“《老子》这本书怎么样?”这是逼辕固生同志政治表态啊。辕固生同志也不含糊,说:“这不过是下里巴人的言论罢了。”太后非常的恼火,派人把辕固生扔到野猪圈里面去。汉景帝劝说无效,暗地里塞给他一把刀,辕固生刺死了野猪,才保住性命。看来当时的儒生,还是有几斤蛮力的,如果换上后世的范进、孔乙己之流,恐怕给他一杆猎枪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这是皇家介入儒家学术的开始。景帝之后是汉武帝,汉武帝是个雄才大略的君主,继位之初,一方面受制于窦太后,不能自主,窦太后喜黄老,他就引用儒家学术与之抗衡;另一方面,汉朝受匈奴欺压了几十年,汉武帝一直想有所作为。这样的话,黄老的无为政治难遂其意,遂采用董仲舒之策,搞“表彰六经,独尊儒术”。
这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对其他各家学说,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逐出朝廷,皇家不再供养了,你就自生自灭吧。二是“儒术”之“术”这个字很重要,说明汉武帝用的是儒家之“术”,而不是“道”。“道”与“术”之间的差别那可是千山万水了。道讲的是为人民服务,创造大同社会,虽然是理想,但反映了儒家的赤子之心。术就不一样了,它是借儒家的名号,来忽悠老百姓,达到维护刘家天下的目的。汉宣帝的太子“柔仁好儒”,汉宣帝教训他“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汉宣帝说出了实情,我们玩的是外儒内法,用儒就是忽悠,千万别当真。
董仲舒搞的这一套,完全迎合了圣意。皇家对儒家的宰割,实际上不用手术刀,儒家人物早就在强权的威赫之下,自动接受思想上的强奸了。
东汉汉章帝时期搞的《白虎通义》,也是皇帝亲自主持,召集当时著名的博士、儒生在白虎观讨论五经之同异搞出的成果。汉章帝在日理万机之余,亲自裁决儒生们的经义奏议,按照皇家的意思决定经文的意思,后由班固等人整理编撰成《白虎通义》一书。这部书广泛解释了皇权社会一切政治制度和道德观念,成为皇家统治的神学、伦理学法典。
皇家对儒家学说的阉割中,最重要的是对孝的曲解。在《论语》里面,孔子对孝进行了全面的阐述,孔子认为,孝只是子女对父母的感情,孝最重要的是“敬”。孝对于君王的忠没有半毛钱关系。
孔子讲的孝甚至遭到了韩非子的嘲笑。韩非子说,有一个士兵三次上前线,三次一开战就开溜。主管官员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是独子,家里有老母亲要奉养啊。孔子听说了,大孝子啊,立刻把他提拔升官。韩非子批判说,父之孝子,君之逆臣也。
前面谈到过的管仲,他上前线打仗,战败的时候跑的最快,大家都嘲笑他贪生怕死,只有鲍叔牙理解他,说他不过是家里有老母要奉养,管仲并非贪生怕死,而是担心自己战死了母亲没人管。
可见春秋时期的风气,孝敬父母最重要。
孔子对君王的态度,从来不提忠不忠的问题,他认为为君王做事,应“从道不从君”。如果替君王服务不能践行道义,干脆我就不做。他表扬颜回,“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意思就是说,有人用我,能实践道义那我就去干,否则就钓鱼去吧,这样子只有我们两个做得到呀。
孟子讲的更有趣,他说如果舜的父亲犯了罪,舜就会辞去天子之位,背着老父亲逃到一个没人知道的海边,父子二人过着快乐的生活。孟子讲的真是一个童话故事,为了孝,天下都可以不要。比英王爱德华八世宁要美人不要江山更牛逼。
但到了专制皇权的社会就不一样了,前面引用过韩非子的话,“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明王贤臣而弗易也。”这是把孝与忠用一个字“顺”联系起来,强调的是子对父、臣对君的顺从。到了《孝经》,就公开说,“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长也”,这是把儒家孝悌之说与对君王服务完全联系起来了。
《孝经》这本书,汉朝儒生说是孔子传曾子,曾子记录并有所发挥的作品,实际上完全是西汉的儒家后学托名伪作,反映了皇家的要求。到了后来,皇家宣传“忠孝不能两全”,忠孝发生矛盾的时候,要选择先对君王尽忠。到了明清,戏剧、小说曾经出现这样的桥段,“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皇家的专制主义要求已经渗透到臣民骨髓的地步。
孔子讨论孝,强调的是“敬”,但到了皇权社会之后,强调的是“顺”,为什么孝由“孝敬”变成了 “孝顺”?道理很简单,忠孝联系到了一块,对父母要顺,对君王自然也要顺。皇家借由把“敬”变成“顺”,完成了对臣民的洗脑。
汉朝是由封建制转向皇权专制的开始,因此,对儒家学术和儒家人物基本上还是尊重的,改造还算温柔,但越往后越粗暴。
与刘邦同是流氓出身的朱元璋有一天读《孟子》。越读越生气。终于,把书一摔,大声说:“娘希匹的,这个老匹夫如果活到今天,非让他尝尝咱朱家的杀猪刀不可。”原来朱元璋读到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句。
次日上朝,朱元璋颁布命令,宣布即日起把孟老匹夫逐出孔庙,剥夺在孔庙里和孔老夫子一起吃冷猪肉的资格。此命一下,举朝哗然。大臣们纷纷上奏反对。朱元璋宣布谁也不准再谏,否则以“大不敬”罪处死。
但真有不怕死的,刑部尚书钱唐坚持进宫为孟子求情,朱元璋一听大怒,命令侍卫放箭,非把这家伙射死不可。但钱唐双臂各中两箭,鲜血直流,仍然往里闯。钱唐舍命闯关,好歹让朱元璋见识了读书人的气节,于是命人把钱唐送到太医院治疗,不久又恢复了孟子配享孔庙,吃冷猪头肉的资格。
孟子冷猪头肉吃上了,但还没完,朱元璋还是觉得不能听任《孟子》的流毒遗害天下,命令臣下“删孟”,将自己看着不顺眼的“反动文字”尽皆删去。共砍掉孟子原文85条,只剩下100多条,编了一本《孟子节文》,又专门规定,科举考试不得以被删的条文命题。
删节的85条内容包括:“民贵君轻”等令朱元璋深恶痛绝的文字。甚至包括“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这一揭示统治规律的名言,朱元璋也要删去,说明皇家不再管百姓死活了吗?还有“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曷)丧,予及女(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这样的文字也删了,看来,朱元璋下定决心,只管自己乐,不让百姓乐。
到了满清,为了维护满族部族统治,大兴文字狱,残酷迫害汉族知识分子。文人有“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的诗句,被判斩立决;查嗣庭官任礼部侍郎,雍正四年(1726)出任江西主考,选用《易经》、《诗经》上的“正”、“止”二字命题,被人告发是要去“雍正”之头。查嗣庭病死狱中,仍被戮尸枭首(查嗣庭的后人出了个名人,就是武侠大家金庸);浙江湖州富商庄廷鑨购得朱国祯《明书》稿本,请人增添明末天启、崇祯两朝史事,康熙二年(1663)被人告发此书对大清朝不敬。是时,庄廷鑨已死,仍被开棺戮尸。庄氏家属及为书作序、校阅、刻字、印刷、买书、卖书者,并地方官吏,被处死者达72人,充军边地者数百人,妻女均发边为奴。
满清二百五十余年,制造的文字冤案世所罕见,对文化的摧残无以复加。读书人都不敢搞思想研究了,儒家学问在满清一朝,彻底沦落为奴婢之学。有点良知的儒家学人只好钻入故纸堆里,大搞考据研究,对现实问题,不敢置一词。
经过皇家肆无忌惮的对孔孟的原始儒学进行阉割,到了清朝未年,儒家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早己奄奄一息。儒家彻底制度化、教条化、意识形态化。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们,不过是把儒家学术当做考取功名的工具。通过科举走上仕途的学子们,也不过是皇家的奴仆,只知唯唯诺诺,经世致用之实际学问,可以说是百无一能。
没有了价值观的支撑,貌似强大的大清王朝,就如一间纸糊的房子,只需外力轻轻一推,顷刻土崩瓦解。随着大清王朝的崩溃,中华民族陷入了火深火热之中。不幸的是,儒家却成为了民族没落的替罪羊,孔子被谩骂,甚至被骂为孔老二,成了一个跳梁小丑似的人物。
中华民族是一个孔孟精神滋养的民族,可惜的是,近代以来,孔子受到了不公正的批判,文革的时候,激进者甚至想把他连根拔起,挖断民族文化的根,这是怎样的一种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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