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史上,有三个小人物,给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第一个是《水浒传》与《金瓶梅》中的王婆。王婆这个老寡妇,为西门庆出谋划策勾引潘金莲,其水平丝毫不亚于“三国”里的诸葛亮。十个步骤,一环扣一环,一个环节出问题,游戏就瞬间结束。西门庆本是欢场高手,听了王婆的计谋,亦甘拜下风。
诸葛亮的“智商”,往往遭致诟病,都近乎妖了。可王婆在俗世的一言一行,皆亲切异常,宛若就是读者身边的“琐事”。王婆作为一个底层老女人,具有一种最接地气的智慧与悟性,这恐怕是红楼上的贾母都难以练就的看家本领。王婆给西门庆出馊主意,首先当然是为了银子,但其附加的成就感,以及被人所尊重的满足感,亦溢于言表。
按照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受人尊重,是人们需求的一个极高层次。像王婆这样的人,一般是很难受人尊重的。不仅如此,就连吃喝睡觉等较低层次的需求,她都不敢有太多的奢望。但是,西门庆要做坏事,而有求于她,便成就了她的“人格”崛起。
机会难得,即便王婆以前在清河县多次谋划此类下三滥的坏事,也都只是小儿科。这回,她碰到了大买卖,因为有求于她的西门庆乃一手遮天的大富豪也。但王婆毫不冒进,而是在极为缜密地献出锦囊妙计的同时,向西门庆强调,计谋是完美的,但也要靠人去临场发挥,若操刀不当,那就只是人的问题,而非计谋本身不妥。这就好比,人家把高考的作文题目都告诉你了,你可以事前做任何准备,或背一篇好文章,或关在家里创作一篇流传千古的大作,都行。至于结果如何,那就是你个人的造化了。
王婆先把丑话说到前面,事情办砸了,那就与她的运筹帷幄没有任何关系了。西门庆当然是热萝卜不用水浇(教),深以为然,予以充分肯定,并以不菲的价钱成交,给了王婆一个极为嘉奖的首付。
与王婆一样,红楼中的刘姥姥也是一个社会底层的老女人,她抱着碰碰运气的想法,前往荣国府打秋风。本是相当不堪的行为,但因为她时刻牢记自己“贫下中农”的身份,以丑搞笑,像一个二人转演员一样,获得了贾府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评。刘姥姥深知,她作为农家老婆婆的“丑”,恰好是这帮贵族人士很难见到的新鲜事物,再加上她极具喜剧表演天赋的夸张与卖弄,便彻底搞定了诸多上层阶级。
刘姥姥本是为钱而来,与王婆毫无二致,但后来她居然与贾府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堪称阶层固化的古典时代,上下层阶级交往的楷模,都可以“上纲上线”到民主与自由的高度来解读了。尤其是贾府中特别难以打交道的王熙凤,也被她折服,引以为知己。后来,贾府倒霉坏事,身陷囹圄的王熙凤,把独女巧儿托孤于刘姥姥,自己身死亦瞑目矣。
刘姥姥果不负其重托,以愚公移山之志,给了巧儿一个完美的结局,使得其本人的形象与魅力得以无限升华,成为红楼上一个不可或缺的伟大小人物。如果说王婆献计于西门庆,是她尊严感得以满足的一剂良方,那么,刘姥姥偶因突发奇想的一次贾府之行,便成就了她作为小人物的绝代风采。
而且,因为红楼七零八散的死亡意味,刘姥姥比起王婆来说,更是以小见大,充分肯定了只要是一个人,并不因其地位低下,就无法追求尊严。反而,小人物只要放手一搏,失去的只是锁链,获得的说不定就是尊严。
第三个小人物,是一个男人,至于他的年龄状况,可以说不老,但具体也不知贵庚。他便是沙僧。有一回,黎山老母带着观音一干人等,变成寡妇和几个闺女,要招唐僧师徒入赘。八戒乐见其成,反受惩罚,被吊在树上。沙僧当时刚入伙不久,借着这个机会,他抢先解救八戒于“倒悬”,算是给点甜头吃。紧接着,他便讽刺八戒道:二哥果然是个人才,连几位神仙都要与你结亲。羞得八戒赌咒发誓,再不敢如此。
沙僧一贯是个闷葫芦,此刻却诙谐幽默,骂人却不得罪人。这是他送给八戒的一个下马威。他需要以此建立自己的地位。人在加入某个群体之初,总是希望以某种不留痕迹的方式来显示自己的能力和优势,如果能嘲笑一个比自己资深的同事,而且还不得罪他,那就绝对增强了自己在这个群体中的分量。
这样的感觉往往是十分微妙的,需要较强的把控能力。
刚入行的沙僧明白,在这个集体里,八戒是一个不可信任的人,但他此刻还没有完全倒向悟空这一边。他似乎在观望。但至少现在,沙僧“首战告捷”,获得了团队其他三人和佛门上层领导的一致好感。
沙僧在取经团队中,总是找不到存在感,自尊心自然老是受到伤害。但沙和尚自有其聪明之处,从一开始,他就在找寻自己的存在感,而且成绩相当不错,做的也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于自尊心,他当然会一步一个脚印,朝着王婆与刘姥姥的方向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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