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本文根据贾旭东教授于2019年11月24日,在深圳梧桐山做客深圳三鼎文化公司《传习者说》活动的演讲,整理修订而成。连载刊发,以飨读者。
今天,我想和大家一起探讨在中华传统文化复兴过程中,需要注意处理好的九大关系,包括以下九个方面:理论与实践、实相与言说、科学与国学、求同与求异、继承与创新、传统与现代、竞争与合作、公益与商业、政府与民间。
这九大关系里边,前面四个比较偏向我们自己。大家如果是传统文化的爱好者,你要学习传统文化、学习国学,不管你是学儒释道哪一家,这四个问题都是你应该首先搞清楚的。后面的第五个到第九个,则更多侧重于如何传承和弘扬传统文化。
也就是说,前面的四大关系,更多讲的是我们自己的修学,我们学传统文化要注意一些什么事情?
后面的五大关系,是讲给我们传习会的各位同仁。大家将来出去弘扬传统文化,有哪些问题或者说会碰到哪些关系、怎么样去应对和处理,谈谈我的一些思考。
前言叫做“儒者的初心”,为什么要讲这个?对其他听众,我就要说声抱歉了,因为这个内容主要是给我们传习会的同仁来讲的。所以,如果这不是你关心的问题,你就姑妄听之,因为比较宏观,有些地方还比较沉重。
今天的讲座,我的定位是跟传习会的同仁做一个深度的沟通和交流,所以很多问题我们都说真话,直截了当,不绕弯子,不打马虎眼去说客套话,有些话题是蛮沉重的。其他的听众就请见谅,这不一定是你想要听的,当然可能你听了也会有启发。
那么,传习会的各位同仁,作为一个儒者,你要想想你的初心是什么?如果你没有这个初心,那你听我后面讲的这些东西就没多大意思。有了这个初心,才谈得到将来你要弘扬传统文化,才有这九大关系存在,所以我前言要先讲讲这个。
初心这个词是从哪里来的?这几年流行这个词,最初是从乔布斯这儿开始的。乔布斯看了一本书,叫做《禅者的初心》,这是日本人写给美国人看的。乔布斯是一个禅宗的信徒,他的师父就是个日本人,所以他对这个很推崇。然后这本书被翻译到国内,我们就不断在讲这个话。
那么儒者的初心是啥?各位传习会的同仁,你要问问自己,你要很明确地告诉自己,你的初心是什么?你为什么来跟曾老师学《大学》?有的还学了好几年,对不对?你的出发点,这个初心是什么?
初心的概念可以有很多解释,也可以解释得很深。但今天我们就从浅白的、大家一般的理解来说,那就是你的出发点是啥?你的动机是什么?你的目的是啥?
你来学这个东西,每个月跑到梧桐山来两天,你要克服很多困难,车都不好停啊,还有广州来的是吧?大老远的。那么你的初心是啥?你一定要想清楚这件事情。
如果没有初心,初心不清楚,它会导致你的结果出问题。
佛家有一句话叫做“因地不真,果招纡曲”,就是你最初的这个动机有问题,最后得到的结果可能也会有问题。
我来讲讲我的理解。我觉得最简单的,《大学》里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应该就是一个儒者的初心。
你来学儒学什么?你学了儒之后要干嘛?最后的目标当然就是“平天下”。修身齐家治国,修身是个基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这是个根本,这是你的一个基础的东西,但最终你一定要拿这个修身的功夫出来内圣外王,去齐家治国平天下,最终的目标一定是要去平天下。
但平天下不是我们现在很多人理解的“披坚执锐,扫平天下”,那是霸道啊,不是儒家推崇的。儒家讲的是王道,使天下平。
怎么叫“使天下平”?这个平字又可以有很多解释,就按我们现在一般的理解,天下太平就是平天下。我们看看现在的世界,很不太平,我们学儒之后,将来能不能让天下太平?
我觉得还有一个更好的表达,就是张载的“四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以说它是对修齐治平的一个更好、更全面、更深入的诠释。这四句话怎么理解?不同人的理解可能不一样,尽管大家天天都在说,等一下说我的理解。
我梳理了一下儒家经典里关于一个儒者的个人成长目标,应该是有这么一个阶梯,也就是次第:小人—君子—贤人—大人—圣人—至人。这是我大概梳理的,不一定准确。
最早在《黄帝内经》里,已经给出了人的生命境界的几个层次:贤人、圣人、至人和真人,大家看下面这段话:
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陰陽,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
中古之时,有至人者,淳德全道,和于陰陽,调于四时,去世离俗,积精全神,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此盖益其寿命而强者也,亦归于真人。
其次有圣人者,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适嗜欲于世俗之间,无恚嗔之心,行不欲离于世,被服章,举不欲观于俗,外不劳形于事,内无思想之患,以恬愉为务,以自得为功,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
其次有贤人者,法则天地,象似日月,辨列星辰,逆从陰陽,分别四时,将从上古合同于道,亦可使益寿而有极时。
——《黄帝内经》素问篇·上古天真论
“真人”这个概念最后被道家用了,道家修真,修到最后修成了就叫真人,这是他的最高境界。
儒家呢?孔老夫子为什么这么伟大?我们叫“大成至圣先师”,其实他把上面三个全占了,大人、圣人、至人,大成至圣,圣人到了顶的就叫至人。
君子是什么样的人呢?“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我们平常还说有小人,怎么区别?小人和大人的区别,孟子是这么说的:“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
钱穆先生对孟子的大人、小人特别给了一个解释,我觉得解释得很好,大家看这段话:
孟子说:“尽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则知天矣。”性由天赋,人若能知得自己的性,便可由此知得天。但人要知得自己的性,该能把自己的那一颗心,从其各方面获得一尽量完满的发挥,那才能知得自己的性。
人心皆知饮食男女,饮食男女亦是人之性,但人的心不该全在饮食男女上,人的性亦不只仅是饮食男女。人若专在饮食男女上留意用心,此即孟子所谓养其小体为小人。
——钱穆《国史新论》
尤其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到位:“人若专在饮食男女上留意用心,此即孟子所谓养其小体为小人”,这话我上课也经常给我的学生讲。
我给MBA、EMBA上课比较多。我说你的人生目标是啥?你为什么读MBA呢?读MBA就是为了拿个文凭啊。我是工商管理硕士毕业,拿到了硕士学位。有了硕士学位之后,回到单位会怎么样?待遇会提高一点、工资会加一点,有些人一毕业就升职了,升了职之后就可以挣到更多的钱,可以换个大房子,开个更好的车。
那然后呢?干一番事业——公司开得更大、职位上得更高、钱挣得更多。再然后呢?没有然后了,干到退休嘛,退休之后,我要周游世界,等等。
我说,如果你的理想就是这样的话,猪也是这样想的!
你想一下是不是?这是一种动物性的需求,都是为了你自己,是吧?你就为了自己吃得好点、喝得好点,这是啥目标?
我说你这个目标本质上和那个陕北放羊娃没区别。中央电视台以前采访过一个陕北的放羊娃,问他为啥放羊?放了羊能卖钱;卖了钱呢?卖了钱就可以盖瓦房;那盖了瓦房呢?盖了瓦房就可以娶媳妇啊;那娶了媳妇呢?娶了媳妇生娃啊;生了娃呢?生了娃再放羊啊!他的理想就是这样。
我们现在说“小人”,是说这个人喜欢倒闲话、说是非,这种人我们叫小人,这不是这个词的原义。
小人是你心里只有一个小我,这就是小人。你只关心自己饮食男女的事儿,就是小人。
这其实并不是贬义,大部分人,没有接受过圣贤教育的人都是这样的。
“大人”呢?是心里有天下。一个真正的儒者,你要追求成为“大人”。
怎么能够成为大人?《大学》就是大人之学,从小人成为大人怎么学习?你就要学《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你明了明德才是大人。所以小人和大人显然是人生的两个不同的境界,所以杨雄有一句话说“大人之学也为道,小人之学也为利”。
这儿有好多MBA同学,你想想看,你上MBA是为道还是为利?绝大部分都为利嘛。何况,我们现在的大学教育,是教你道还是教你利?都是教你怎么谋利嘛,尤其我们商学院、管理学院,对不对?
甚至曾经北京一个学校的教授跟学生说:“你将来要没挣4000万,你就不要来见我,我都不好意思说有你这么个学生”。这不是赤裸裸的宣传为利吗?这都是小人之学!
但是很悲哀,在我们现在的大学里,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大人之学的老师都已经很少了,那他更不可能教我们的学生为道而学了。“上下交征利”,现在的问题就在这儿。
下面这句话境界更高了:“夫大人者,乃与造物同体,天下并生,逍遥浮世与道俱成——《大人先生传》阮籍)”,这地方的大人已经跟前面说的真人差不多一个境界了。
回到我们谈的初心。你来学儒的初心,是为了私利、为了挣更多钱,还是为了求道?如果为了求这个道,尽管我现在还是个小人,但是我有了求道之志,那就开始成为君子,就慢慢走上了通往大人的道路,将来迟早会成为大人。
道家佛家也都有这个。道家的初心是要修成什么?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我命在我不在天!
佛家的初心是“四弘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你看这四个誓愿全部是为了利他。
你为什么要学佛啊?你说我学佛为了解除烦恼,小乘!佛家说你这就叫小乘。小乘在佛家是不究竟的。很多人批评佛家,说佛家人消极,躲到山里面就不出来,这是误解,那是佛家的小乘人,大乘是贬斥小乘的,就认为小乘的这个动机有问题,他只想为自己。
真正大乘的誓愿,第一就是要“众生无边誓愿度”,我要度化众生,帮助众生解除烦恼、断除痛苦。
但是要度化众生,我自己烦恼没尽怎么度得了别人?这才回到我自己,“烦恼无尽誓愿断”。
要断烦恼,我得有方法,怎么办?“法门无量誓愿学”,我要学很多的方法。
学到很多的方法,断了我的烦恼,我能够成就无上的佛道,我才能够去度化无量的众生。所以佛家修行的目标是什么?要成佛,“佛道无上誓愿成”。
为什么要成佛?你如果说“哎呀,成了佛之后我就可以天天都很爽啊”,完蛋了,你肯定成不了佛,你这个动机有问题。为什么要成佛?成了佛才能更好去度众生,这都是儒家所说大人的理想。
佛家对初心非常重视,“初心”这个词其实就是从佛家来的。《华严经》是佛家最顶级的经典,里面有句话:“初发心时便成正觉——《华严经·梵行品》”。
什么意思?在你发出这个要成佛的、要度众生的菩提心的那一瞬间,你已经成佛了!
这话说得好严重啊。我们说,不会吧?我刚想了一下:“哎呀,我要成佛,我要为了解放全人类、为了普度众生而奋斗”,这个发心怎么样?很不错,可也没见我成佛啊?
真正的发心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夹杂着自私自利的心,要发出真正的菩提心是不太容易的,这儿其实说的已经是很高的境界了。
回到儒家的体系,我们从一个只知道自己小利益的这么一个小人,到知道天下有道在,发起求道之心,就成为“君子”。所谓君子,是还没有成为“大人”,但是有求道之心的人,他愿意去求这个道。
怎么求道?《易经》说了,向天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要自强不息、不断努力才能求到这个道。
还要怎么样呢?向地学——“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要培植你的德,厚植你的德行,有了德才能够见得到道。道、德是两个东西,德是基础,连德都没有的人,免谈道。
大家可以去看我的一篇影评。有个电影叫《百鸟朝凤》,大家看过吧?我看电影从来没有想过写影评,但那个电影我觉得太好了,就写了一个影评,是我的影评处女作。
电影里那个师父为什么要找两个徒弟里那个笨一点的作为传人?从天资上,从聪明程度上,他师弟更聪明,师父教什么很快都能学会,但是师父没挑这个,挑的是那个看起来有点笨的小男孩作为接班人。为啥?
那个孩子有德!有德才能够近道,如果德不够,越聪明离道越远。
电影里没有直接讲这个道理,最后那个师父说:“你知道为啥选你做接班人吗?就凭着你爸爸带你来见我的时候,你眼中的那一滴泪。”这孩子的爸爸带着他去见师父的时候,他爸爸很激动,不小心摔了一跤,这孩子心地很善良,看爸爸摔了一跤,哎哟,心疼啊,眼角就流泪。
“就冲着你这一滴眼泪”,为啥?说明他的心地质朴,他心里有别人,他有德,所以君子要厚德载物。
你一边厚德载物,一边自强不息,你就在往道的方向走,慢慢成为“贤人”,更高一级的境界。
然后,等你见到了道、得到了道,明了明德,就成为“大人”。就是你要真正做到明明德,你才成为大人。在佛家、在禅宗讲,就是你至少破了初参,明心见性,你知道有这个东西在。
那么接下来怎么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再不断地去做“亲民”的功夫,最后成为圣人。止于至善,甚至更高一步,成为至人,到顶了。
但是在道家,说至人还不到,再往上叫真人。与日月同寿,参赞天地之化育,那就更高境界了。孔子为什么是儒家的大圣人,他到顶了,“大成至圣先师”,大人、至人、圣人,他全达到了。
所以,我觉得我们学儒的人应该有这个初心。有这个初心,我后面讲的几个关系你才听得有价值。
否则你就会想:我跟曾老师学点他的《大学》,学了之后,我回去修身为本,把我身体搞得好好的;然后,我工作也好、生活也好、家庭也好,然后呢?我升了职、挣了钱,等等。
你这么想就糟蹋好东西了,你真就糟踏这个好东西了,我相信曾老师要选的弟子不应该就这么点儿小志气吧?!
君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你要有志于得道,有志于见道,有志于把这个道弘扬、发扬光大,你才配学这么好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先讲初心。
当然这都是我的理解,我在曾老师这儿也是班门弄斧,不一定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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