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我在姥爷家吃过晚饭,无所事事地懒在炕头回想着之前美丽的山水画面。那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十分匮乏,不要说电视机了,全村连个戏匣子都没有。勤劳的姥爷并没有选择休息,他还在继续加工棺材,无聊的我也穿起了袖口都是鼻涕的棉袄,来到姥爷身边,东瞧瞧,西摸摸的。姥爷慈爱地看着我问:“彪儿,咋还不睡?”“我来陪陪姥爷。”姥爷听了,也乐呵呵地继续干活。我一扭头,刚好看见了那口明天就要被抬走的棺材,棺材上的漆,锃亮锃亮的。中国的棺材一头大一头小,一头高一头低,大头为高,小头为低,预示着离世的人仍在一阴一阳、天地之间,有高有低的阴宅屋檐,使下雨天的雨水能顺利地流下去。离世的人在下葬之前不能盖上棺材盖,未盖上棺材盖的棺材匣子,由三块长板和两块短板构成,于是三长两短成为一些农村委婉表达与棺材和死亡相关的代替词。我围着棺材走了一圈,只见棺材盖前端刻着一个大大的“福”字,棺材大头方向的短板上刻着一个“寿”字,寓意“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棺材架在两个马凳上面,有点高,不过这对于调皮捣蛋的我来说是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地爬到马凳上后,双手把住棺材沿儿,一翻身就到了棺材里。棺材匣子是个封闭的空间,比较避风,没了冬日的余寒和瑟瑟的风,所以觉得有点暖和,躺在里面很是舒服,就连姥爷偶尔的话语声都突然远去。忽然,相同的场景再次出现,还是从高出往下落……这次依然落地不疼,但是姿势就比较难看,来了个狗啃屎,如果被村里的小姑娘看见,那指定尴尬地不要不要的。 这次依然是漆黑一片,赶紧爬起来去找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可是转了一圈怎么也没看到。咦?这是哪里?一脸懵逼的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时隐约看见右前方有一片白色,我加快步伐狂奔而去,可是跑了一会就发现自己和那片白色之间的距离好像一直没有变。“这是怎么回事?我一定要追上去看看”,此时的好奇心驱使我只想去白色中探个究竟。就在我执着于那片白色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之力硬生生地推出去。紧接着,一扇白色的门在我面前出现了,再使劲睁大眼睛看,才发现另一扇门是黑色的,原来跌下来时看到的一片白色就是这扇白门。这扇门的后面又会是什么?此时的直觉与上次看见朱红色大门不同,让我觉得有些诡异。白门,像由千年寒冰打造一般,冒着层层冷气,彻人心骨;黑门,像由厚重的玄铁打造一般,深邃黑中隐隐透着红光,好似能把人烤焦了似的。不知不觉中,身上冒出了许多冷汗,还有些许瑟瑟发抖,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进去看看吧。我颤颤巍巍地把双手放在门上,眼睛一闭,用力一推,伴随“吱呀”一声,一阵凉飕飕的风扑面而来,张开眼睛一看。“哎呀!妈呀!”惊地我张着大嘴,身上的汗毛立马竖了起来。根本不是上次如仙境般的美丽画面,门内一片暗无天日的景象,上面灰蒙蒙,下面黑漆漆,到处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虽然看不见任何东西,但能感觉到周围都是一些无形的东西,隐隐约约地看到远处好像是一个城楼,几点亮光忽隐忽现。带着疑问,迈开脚步,摸索着向城楼走去,只觉得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一样,抬腿困难,非常吃力,好像还有些什么东西灌倒了鞋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进了鞋子,我不想知道,也不敢低头看,因为好似有无数双狰狞的眼睛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一样。越没有动静,越觉得窒息,越发地恐怖,好像随时有被周围的东西吞噬的可能。就这样一路挪动着前行。城楼的样子逐渐清晰了,跟西安城楼差不多,四角飞檐,漆黑大门,空阔如宇,古意苍茫。再走进一些,原来那些亮光是从灯笼里发出来的。灯笼是白色的,看着都瘆得慌。城门口挂着两个灯笼,灯笼下面各站一个人,手执剑戟,一动也不动。顺着城门往上看有牌匾,牌匾上有三个大字,我揉揉眼睛没能辨识出。想再走进一些好看清是什么字,却又对牌匾下站着的两人心生畏惧,于是屏住呼吸,壮着胆子,再往前走。终于能看清楚那三个字了,只见血锈般的一块大横匾上,镌着火光般的三个烫金大字——鬼门关。鬼门关!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貌似吓尿了裤子。这一尿不要紧,门口那两人有动静了,其中一位说:“有人的味道?”听到这对话,我迅速地用眼睛四处赶紧搜索一番,不远处有块墨色石碑,那大小总足以让我趴躲在下面,这样那两人就发现不了我了。这么想着,心中窃喜,用蜗牛速度匍匐前行,一寸寸地蹭到了石碑下面。深深呼了口气,看那两人也没看过来,心中稍安,这才抬头仔细看了一眼这块石碑。只见石碑上四个大字清晰可辨——“此冥府也”!我的妈呀,果然是个鬼地方……这时才发现,之前的灰蒙蒙变成了寒星冷月,城门两侧是古树荫蔽,毫无生机。俗说话:鬼门关,十人九不还。不行,得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正寻思着呢,只听见,吱扭扭几声响,漆黑的城楼大门慢慢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身穿黑袍,戴着高高的黑帽子,帽子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另 一个身穿白袍,戴着高高的白帽子,帽子上面写着“一见生财”。黑袍人左手拿着一本小册子,右手拿着一捆铁锁链,脚下穿着一双黑鞋;白袍人左手拿着一把油伞,右手拿着一把蒲扇,脚下没有穿鞋。 只见这两位跟站岗的打了一声招呼后,脚下生风一般,一溜烟地远去了。此时的我被吓得心惊胆颤,貌似已经没有了呼吸,瘫倒在地,心里喊着,姥爷快来救我呀!梆梆梆,一阵木棍敲打的声音把我惊醒,我赶紧爬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裤子也湿了,听见姥姥又在唠叨,“有热炕不睡,偏得睡棺材里,你傻不傻?”终于从梦里回来,太惊险了。随后就发起了高烧,整整3天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在姥爷姥姥的细心照料下,才慢慢恢复了往常。 这回算是搞明白了,棺材有主了之后,躺在里面睡觉才会做梦。白天睡,去上面,晚上睡,去下面。当然,这是我30年后才搞懂的。但当时的我,再也不敢睡棺材里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不知不觉到了上学的年纪,全家人举迁来到了东北小城,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地方,觉得很满足,毕竟比老家农村强多了。资源依旧匮乏,为了补充营养,家里养了山羊,就为了喝上羊奶,我放学后的任务就是去放羊,左右邻居的两个发小跟我一起放羊,羊在河边吃草,我们就在附近玩耍。有一天我们路过一片坟地,看见一个已经迁走的废弃坟坑,就打赌,谁敢躺在坟坑里?发小们面面相觑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时我的虚荣心一下子爆棚,大声说到,“我敢!”一个小伙伴拉了拉我的衣袖说,“三儿,我妈说,坟地里有鬼,专门抓小孩”,另一个说,“咱们还是快走吧!”看着他们那胆小的样儿,我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凭借多年躺棺材的经验,一心就想在他们面前嘚瑟一把,做势就要往坟坑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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