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年味是一进腊月就零星的鞭炮声。每个孩子掏掏兜都会掏出一两个小红鞭和几个摔炮,由于鞭炮小,发出的声音都是“啪儿”的一声,每次“啪儿”声一响,孩子们的小脸也就打开了笑容。而如果谁能拿出几个“气火”或者“滴滴烬儿”(不知道是不是这几个字,一滴一滴冒着火星燃烬包着药的绳儿),那他说话走路绝对硬气得很,我们如同小跟班仰视他点燃手中的骄傲。随着年越来越近,大人们也加入放鞭炮的行列,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终于在大年三十和初一的五更中达到高潮,而后仍然是零星的不间断的鞭炮声,但在每一个吃饺子的诸如初五、十五、二十五、初八、十八、二十八、出正的日子里会集中响起。在淡淡的硫磺的气息中迎来新年,在浓密的硫磺气息里过了新年,又在渐行渐远的硫磺气息中送走新年,我们也就都长了一岁,离大人越来越近。
儿时的年味是打扫屋子的灰尘味儿。那时,过年扫屋子绝对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因为是土屋子,并且在外间烧火做饭,熏得房梁、墙壁都黑黢黢的。里间虽是卧室,但也是日常活动的场所,比如我们听收音机、写作业啦,母亲缝缝补补啦,父亲抽烟收拾家什等,都在那间小屋,屋子本来就不大,一盘大炕占据一进门整个南区,北区一个大躺柜,中间只隔一米来的地方,挨挨挤挤地放着家业过活。老百姓不非得腊月二十四扫屋子,都是选天儿好活儿少的日子里,全家老少齐动员,用一天的时间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扫屋子首先要把屋子里能搬的包裹被褥、锅碗瓢盆等都搬到院子里,大人们搬大件,孩子们搬小件,搬不出去的用塑料布蒙上。孩子们总能找到乐趣,期间能够寻到丢失好久的一把刀子,一个线轴,一本书等,每每都如发现新大陆般惊喜欢呼。然后头挨头地研究搬出来的“新品”,于是,繁琐的搬东西任务,于孩子们却是有期待和快乐的。时间紧,任务重,大人们是不会停下搬东西的身影的。
搬完东西后,往往是母亲用一长长的木棍捆上新买的笤帚,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衣,用一块布包着头,只留两只眼睛,从里屋到外屋尘土飞扬地出没几次,屋里屋外墙面墙角累积了一年的尘土、破旧的蛛网都被打扫干净,尤其是外屋因为烧柴禾,更是“满面尘灰烟火色”,即使扫了尘土,仍然不改本色。但它黑它的,每年我们扫我们的,扫了才算过年。
下午,再大人小孩齐动手,把搬出的东西,扫扫擦擦往屋里搬,冬天黑得早,即使抓紧时间,往往也会搬到开了灯。尽管母亲最累,但每年扫屋子后,晚上她会“犒劳”孩子们,给做顿好吃的饭菜。
儿时的年味是村子里的猪们被宰前的大叫声和煮猪肉的香气。儿时一年的时间都很少吃肉,只有过年时,家家户户大多会把在院子里养了一年的猪杀掉,卖出大部分,留一小部分过年。那时有专业的杀猪人,要排队把人家请到家里来,有时把猪给人家送去。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的猪,半天就成了两大扇猪肉。唯有母亲对猪不舍,她夏天打草挑野菜喂猪,冬天用草面儿、蒸山药喂猪,用贫瘠的食物尽可能把猪喂肥,整整一年人猪都熟悉了,但生而为猪就是这样的命运。小孩子是快乐的,因为父亲卖掉多一半的猪肉后,会分门别类把剩下不多的肉,该煮肉块的煮肉块,该留肉馅的留肉馅,熏香肠的也留出来,并且把猪下水(猪的心肝肺大小肠)都洗干净煮好,一盆一盆放东下房屋盖好,就等着过年了。自从煮肉后,我们小孩子如小老鼠般,在东下房屋里出出进进,早早的就把肉块的瘦肉都撕下来吃掉,然后把猪下水掰得四分五裂。父母表现了最大的宽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也知道孩子们对肉的渴望。一个正月,我们每天吃得小嘴儿油滑,小肚儿滚圆,走路都是连蹦带窜地跑着,过年真好啊!
儿时的年味是年前人挤人从早到晚一整天热闹的大集。年前的大集是必赶的,大人们要买好过年招待亲戚们的瓜子花生蔬菜水果等,当然更少不了给孩子们买新衣服,挣了一年的钱,尽管在这一天花得心疼,仍然会给孩子们几毛钱的“巨款”,兜里有钱的孩子们欢实得如同一条条小鱼儿在大人们的大腿间挤来挤去,来回在集上出溜。男孩子们会买他们喜欢的鞭炮,然后三五一群人少的地方听了响声,回来继续买。女孩子们会被五颜六色的头绳吸引。那时的头绳真是好看,有深红浅红的、粉红的、葱心绿的、黄色的、绿色的等等高高地挂着,如同挂着一条条彩虹。记得最喜欢买两段葱心绿的毛线头绳,然后买两条粉色的宽宽的轻纱,或在耳朵上面扎两个小马尾,或者梳两个麻花辫搭在肩头,总是要用葱心绿的头绳,把粉色轻纱叠成蝴蝶结系上,那是我关于美最深刻的记忆。
当然,集上还有吸引我们的馅饼、包子等好吃的。印象最深的是见一驼背老头,盯着热腾腾的包子良久,终于下决心买了一个,他舍不得几口吃完,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享受,我们流着哈喇子看他吃,他先把包子皮啃掉,里面的肉馅露出来了,许是包子皮啃多了,一不小心一个肉疙瘩咕噜掉在地上,老头顾不得地上有土,赶紧拾起来又放嘴里。一直到现在,我每次吃包子都会想起那个令人心酸的场景,会更加珍惜如今的好生活。
儿时的年味是剁白菜馅的叮当声和包饺子的欢笑声。终于大年三十包饺子了,那时没有这么多品种的饺子馅,大部分都是包白菜猪肉馅的,也没有绞馅机,当当当的剁馅声此起彼伏,擀面棍儿和案板碰撞出“包饺子”特有的声音。一上午要包年三十的饺子,初一的饺子,包好几盖帘,天儿冷,都在里屋包,一家子说说笑笑,孩子们擀皮的间隙里用面团捏小鸡小狗,糟蹋一两块面,大过年的,大人不会骂的。包完饺子,母亲要把一帘一帘的饺子找安全的地儿放好,过年的饺子,千万不能出差错,不然不吉利。中午早早吃过饺子,父亲和叔伯兄弟们带着饺子去给先人上坟,而孩子们迫不及待地换上新买的衣服,小鸟儿一般飞出去呼朋引伴了。
盼着过年,盼着盼着,小孩儿盼成了大人,大人盼成了老人,再也不需要闹闹腾腾地扫屋子了,屋子一年到头雪白,也不再是满面尘灰了,更不需要自己杀猪存放猪肉了,包饺子也不需要包那么多了,热闹的大集、新衣服也没那么大吸引力了,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却总想念儿时的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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