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是魂魄,因了文物,游荡在人世。静心净心,祈祷一万年,绝不能亵渎文物、亵渎青铜。青铜凝着魂魄,铭着人事,让这个伟大的国度、和这个国度伟大的人们,都有万年之福,无疆之福。
取题为咸福。福字不必解,咸字倒是要解的。咸字,如今表示一种滋味。可在字典里,咸的第一释义是全、都。这么个好意思,多被人遗忘了。所以,取个题目,想起了咸福二字,祈望大家有福吧。
见到一个先秦鼎的旧拓。说它是先秦鼎,是说不准它是春秋还是战国,还有是哪国和谁人的。青铜时代,太伟大了。神往不已。了解某个青铜器的出处,是考古学家的事。至于我辈,神往不已就够了。
拓片是妙手高招,留得住青铜器长久的面影。以至在焚香惜花之时,感佩于青铜的坚固,也就不以考古的言语题了它:
“此意泠泠,凤起何淑。忽尔苍苍,龙兴何昱。彼何人乎,青衿华服。昔何时耶,野苹麋鹿。舞蹈扬尘,鼎食以肉。击筑高歌,天雨以谷。碌碌诸邦,郁郁旧国。祈以长终,尊彝莫渎。幸而无疆,文字咸福。”
仿佛听到青铜的声音,这声音是凤起的歌声。也一定是看懂了青铜的面影,那是龙兴的姿态。龙凤的故事,是周和商的故事,是秦和楚的故事。龙是强权、是法度,是社会的正义和运行。凤呢?是文明、是文化,是人间内在的一种美。周和秦,龙兴之姿。商和楚,凤起之声。不知为何,龙击溃了凤。又不知为何,凤总是不死。
静穆数千年的青铜鼎,你是谁的作品,他是否穿着贵胄的华服、书生的青衿?你又出生在什么年代,是否看见丰肥的麋鹿,食着野苹?金戈铁马,扬起战尘。手舞足蹈,扬起梁尘。钟鸣鼎食,大块脍肉。歌唱、文字,还有天降五谷,雨一样润泽大地。史上数不清的蕞尔小邦,庸庸碌碌,小有的精彩,也极快被尘封。有着光辉纪年的大朝代呢?葱葱郁郁,总是非常斑斓地存在着所有。
往事是魂魄,因了文物,游荡在人世。静心净心,祈祷一万年,绝不能亵渎文物、亵渎青铜。青铜凝着魂魄,铭着人事,让这个伟大的国度、和这个国度伟大的人们,都有万年之福,无疆之福。
差不多过了一年,含厂赠我寰盘铭拓一帧。寰盘在史上有明确记载。寰盘铭的是周天子封赐的文书。像一束光,透出了上古的人事。寰盘到了数百年前,为阮元家庙供养。传承得如此有质感,有一帧它的铭拓,自然很有玩味。题寰盘铭拓二首:
“周室中廷北向臣,铜盘金字拱王宸。一朝赤黼銮旗过,终作今生述古人。
万古斑斓射目酸,含厂赠拓拜寰盘。阮公供奉潘公识,更有何郎隔梦看。”
周室的重臣,站在中廷,听从王的封赐。王的所有旨意,都被铭刻在了青铜之上。
走马天街,銮旗锦袍,一时是何等荣耀。数千年之后呢?风,站了出来,扫除了当时的城廓、当时的人。就留下这盘、这拓,成了上古人事的讲述者。
人心的斑斓足以夺命。映照着人心的青铜的斑斓,迢递前来的上古的青铜的斑斓,真是一种伤心碧。我辈何人,竟有这等福分,看到这种伤心碧,需要等待千年才能出现的伤心碧。福分如此,即使今晚,我写到这里,仍不禁双眸发酸。
含厂站在全形拓的峰头。他对寰盘的神往,可以想见,他对前人留下的寰盘拓,自然宝爱。晚清人玩拓,所谓北陈南潘。这拓曾与南潘擦肩。还有何子贞落印。何的书法,令我销魂至今。隔着梦想看他的子贞印信,已经是天大的快事了。
“金石堂皇事,高华接上苍。长陵凭篆隶,彝器灿文章。所思终难尽,刻玺于北方。” 写到这里,偶成此首,为本文作结。末一句还是说到了凤起和龙兴,自然也就说到了堂皇高华、文字咸福,说到了天下人的福分。
写于2016.7.22
图文编辑:若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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