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百岁老人的饮食起居——郑逸梅《先天下之吃而吃》内容节选(三)
著名的“补白大王”郑逸梅先生享年97岁,他是“文学界”中最擅长写“美食”的人之一,亦是“饮食文化圈”中最“长寿”者之一。他在《先天下之吃而吃》中将自己的饮食起居和养生秘诀首度公开。谚云:病从口入。尽管人体疾病之产生,除了口入以外、再有肌体受凉、内脏病变、细胞恶性膨胀(癌)等等,但口入致病,终究占很大的比重。舍间在饮食方面,虽不过于讲究,但遵循的原则是:卫生第一,方便第二,味美第三,营养第四……(当今如此丰富食品,已不存在缺乏营养的问题)。至于价格问题,有时列为第二,有时却也作为末位考虑的。然而,不管后面几条如何变动,卫生第一,是地位巩固,永不变更的。我的儿媳是主任大夫,儿子也受高等教育,今虽年逾花甲,仍十分讲究卫生。他们在操作每日菜肴时,真是“道道把关,处处设防”,为了达到卫生目的,宁可不厌其烦。平时,他们很少在外进食,个体户的饮食铺,更是从不涉足。他们每进饭馆,常常自说自话先直奔厨房,迅速扫视一下其清洁程度,然后决定是否坐下进餐。点心方面,则选择小笼馒头,刚出笼的包子、糕点,他们认为大饼、烘山芋倒是非常卫生的。在熟菜方面,他们固定在几处店铺购买,如食品一店,尽管其熟菜味道不过尔尔,但其卫生条件良好。对一些干点,他们选购原则是食品外部必需有包装物的,以减少运输途中造成的污染,对那些“赤膊”食品,放大筐内,堆在店铺外,任凭灰砂侵入,但以廉价吸引顾客的,他们对之不看一眼。如果报载××食品厂生产不洁食品,他们就永不再光顾这家食品厂了。汉堡包、肯德基炸鸡,他们对这种其味平平的食品,却甚感兴趣,也出于卫生的原因。舍间的微波沪,目的不是为了烹饪,而是用于再热与消毒。他们勤换衣服、勤洗手。另此,也时时对我进行督促,我已年迈体弱,洗澡换衣甚感困难,但他们不厌其烦,定期必为我洗澡更衣。他们对宴席上的这些中看不中吃、徒有外表的花色冷盘非常反感,因为冷盘经过如此细致布摆,食物不知被翻来覆去了多少次,尽管双手或许算是洗净了的。舍间不进烟、酒、茶,而多吃质量较好的水果,不买质次价廉的食品,嫌贵就宁可不吃。正因为以上种种,在舍间四代同堂所有人等,从未因进食不慎而导致消化道疾病的,多少年来,家中无一人得过肝炎、痢疾等症,恐也就出于此因吧!食品除疗饥之外,也是一种口腹的享受。色香味,无非是引起人们的食欲。目今把食品加以装配甚至雕镂一下,那就进一步耐人欣赏了。我自幼偏食,直至年迈,依然如此,儿媳们一再对我说:“各种食品,具有各种营养,偏食了,营养受了局限,是很不相宜的。”力劝我素来不下箸的,不仿试尝,或许感到可口,也就用以佐膳了。可是我积习太深,兀是改不过来。对于果品,喜啖西瓜、杨梅、荔枝、柿桔、水蜜桃。菱藕,觉得淡而无味。红了樱桃,仅爱其色泽,也少进食。橄榄太涩,梅子太酸,都在摈绝之中;但黄梅捣烂,和入糖霜,却又朵颐大快。花生果我特殊嗜食,有时吃得多了,饭都不想吃。今则年迈齿脱,不能咀嚼,还得进花生酥、花生酱以解馋吻。关于蔬菜,葱韭大蒜,以及蒿芹,从未动我食指。宋人词“春在溪头荠菜花”,荠菜也非我所喜爱,但荠菜和肉,裹入馄饨,这又时常登盘。张翰秋风起,思莼鲈,莼菜当然是美味的了,我又认为莼羹滑腻腻,不足取。昔人以“苜蓿长阑干”,以喻贫士盘餐的俭苦。苜蓿即金花菜,我却很喜欢,殆亦贫士本色有以致之了。肉类,我喜啖菜心肉丸,枫泾的丁蹄,更为之健饭。我生肖属羊,不进羊肉,牛肉也少进,鱼多刺,下箸太麻烦,偶而进食而已。烟和酒,是有害的东西,如书家黄蔼农,因吸烟而致焚毁文物;画家顾坤伯,因吸烟而灼伤躯体。所以我对于烟,是绝对不吸的。又邓散木、朱大可,为了饮酒过度,致或蹇或刖。所以我对于酒,是基本上不饮。逢到家庭欢庆,良友晤叙,则略进一些甜酒,如青梅酒、葡萄酒、郁金香、五茄皮酒,一二小杯便止。我今年九十三岁,目不昏,耳不聋,腰脚尚健,每天能撰它一、二千言。因此很多人问我养生之道,可是我自己却说不出所以然来,不过不吸烟,不饮酒,生活规律化,不妨在这儿作个起居注吧!晨五时半起身,即整理衾枕,扫地抹桌,借此轻微劳动,活动筋骨。继之漱口洗面,即进早餐,乃白粥一碗,佐以肉松、花生酱或玫瑰乳腐,因齿牙脱落,较硬的不能咀嚼了。食后,阅览报刊,便伸纸拈笔,应付各处约稿,写些人物掌故,俾下一代得知一些流风遗韵,且我所写的多少带些情趣,自己也觉得轻松愉快,忘其笔劳墨瘁了。客人来访,即搁笔交谈,借此获知朋踪友迹,及文坛和社会情况,免贻井蛙之讥。间有域外人士光顾蓬庐,他们能讲普通话,作文化交流,那是很得益的。午餐进饭一碗,儿媳为我料理,菜肴都是配我口味而细软的,为之朵颐称快。饭后,素不午睡,休憩一下,或到附近书店,巡视有否我需要的书,又复动笔续写,稍倦即止,摩挲一些我喜爱的文物,或欣赏性的书册,借此调剂。我的第四代曾外孙女,玉雪可爱。她从托儿所回来,总是缠着我和她搭积木,讲故事。转瞬日斜黄昏,一家欢乐地团聚进着晚餐。儿媳们还带些善意地强迫要我听听音乐,看看电视,直至睡魔来临,也就一枕黑甜,几忘东方之既白。该书以“吃”为主题,精选于作者众多的吃喝美文。全书共分五个部分,即朵颐、口福、啖果、吃货和嗜饮,比较全面地反映了作者所在时代的饮食文化。既有特色小吃,又有饮食掌故;既介绍了作者自己的饮食习惯,又描写了部分名人的饮食嗜好,是一道名副其实的可口的饮食文化快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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