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里割倒的麦子 (之二)
尚崇龙
几乎一夜之间,麦子已经成熟了,又几乎一夜之间,大片的麦子被割倒在田野上,这是夏天特有的景致。夏天是麦子的季节,也是农民收获的季节,在南疆一望无际的旷野上,麦子唱着主角,它能把你带到童年,带到那个让永远也忘不掉的记忆里,亲亲麦子,亲亲这片曾经赋于你生命的土地,你怎么能忘掉麦子。
我是吃着麦子长大的,记忆里的麦子是生长在我的故乡八百里秦川,那望不尽的麦浪是我童年的一幅画,画面里永远是父辈们挥镰收割。我怎么能忘记麦子啊!我是吃面条、吃馒头长大的,如今我依然吃着新疆的拉条子,那里面的每一份营养,都让我充满了对麦子的感激。现在我终于看到了麦田,看到了我所住村的英艾日克,那里大片的麦子长势喜人,然后我又看到了田野里大片的麦子被农民割倒在地里,这是一年最为繁忙的季节,收割机已经代替人力,田野里只有奔忙的拖拉机。农民已经收获了,这是我多少年没有看到过的画面,农忙只是一个季节,在这个季节里,农民收获着麦子,而我看到的却是馕和拉条子,在新疆我们离不开馕和拉条子,因为我们离不开麦子。
那天我们走进田野,拿起了一个麦穗,那是农民遗失的麦子,同事放在手上揉了揉,吹了吹,然后放进嘴里,那个情景我一直记在心里。其实我们都是吃麦子长大的,每个人对麦子的感情肯定不一样,尤其是北方,麦子是我们的生命。我们走向麦田的时候,麦子已经被割倒了,农民们在繁忙地运输,他们要赶紧把地腾出来,然后再种上玉米,这是基本的规律。农民们把割倒的麦子再装上拖拉机,麦地上留下了辙印,也留下了一片余辉。黄昏里,我们与农民在田野里聊天,国语维吾尔语两种笑声,却只是一个目的,我们知道了每个家庭的收入,在人均两亩的土地里,怎样才能长出麦子和玉米,而同样的地里照样也可以生长棉花,结出甜瓜和香梨。
我的英艾日克村是一个没有山的村庄,除了一望无际还是一望无际,割倒的麦子也是一片风景啊!在南疆这片大平原上,麦子改变着大地的颜色,冬天它是唯一的绿色,夏天它是唯一的金黄,站起来是希望,倒下去是收获。那天我在地头认识百岁老人艾买提﹒卡吾力,他说自己102岁了,我根本不相信,他把一把镰刀紧紧地攥在手里,要给我讲故事,他讲英艾日克的过去和现在,我本来不想听,他的维吾尔语我一句也听不懂。我的维吾尔族同事说,老人说自己过去是个巴依,共产党到来时,他也逃跑过,当他回到村里,看到政府把他的土地分给穷人后,他感到很欣慰,人人都有了土地多好。他给我说话时他的身后是一片被割倒的麦子,他说现在的生活真的很幸福,就像在蜜罐里。我无法验证他说的话是否是心里话,但是我看到了他的麦田,这么大年纪身体依然健康,还能自己劳作,说明他真有许多真心话要说。作为一个老人,他极力想说明过去和现在的变化,可是现在没有人听他的话,而我下到村里,依然不会说维语。我只是记住了老人的话,现在很好。这是有了对比之后,老人发自内心的话,就像我经历过改革开放的前后一样,现在真的很好,被割倒的麦子全部都会拉回到农民家里,而不像我们小时,看到麦子只能咽口水,那时一切都集体的,甚至你不能从地里捡回一棵麦穗。
总之,麦子已经被割倒在地里,英艾日克村还要忙活一阵子,这只是夏天的一段序曲。我们走进田间,好像踏着夏天的旋律,那些丰收的农民看到客人的到来,脸上有说不完的喜悦,他们算着一亩地能产多少麦子,能产多少玉米,有几亩地种了瓜,有几亩地种了棉花,盖了几间房,买了几辆拖拉机,农民们精着呢。那一双双粗糙的手把你握过之后,会说出他们长远的计划,比如养殖羊和牛,农村就是农村,种植、养殖就是根本。
黄昏,我又一次看到了日暮的景色,夕阳西下,太阳把地平线染得像一幅多彩的大幕,远处的田野上,有着大片大片被割倒麦子,人们开着拖拉机、小三轮在田野上收获,那是一幅多么美妙的景色!一个平静的黄昏,余辉夹杂着夕阳,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宁静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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