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片海的色彩
复达
我在岱山岛,办公大楼位于岛的东南。对面是小长涂岛,呈长条形,与它东南隔海相望的为大长涂岛。岛与岛之间,那片海就映在窗外,为岱山水道的一部分。我所在的岱山岛,一条弧形的海塘横贯海边。稍往北,是一个名叫南峰的渔村。三三两两的渔船停泊在那片海上。
记海
坐在办公室里,抬头便能望见窗外的那片海。
那片海夹于两座岛之间。海水浑黄,与东海沿海海域的一样,像是泥浆沉淀后的模样。难道这浑黄的海真的一成不变?
仔细观看,那片海还是有些微的变化。波浪间,阳光下,尤其是云朵的飘移,给那片海染上了不同的色彩。任何事物都有它变化的现象,即使那片海骨子里已烙上了黄浊,但它终究处于动态之中。
一个念头就倏地冒了上来:我要将窗外那片海的情状记录下来。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弄不好会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结果。岛上许许多多的人,早已对涌动在岛四周的海水的黄浊熟视无睹,所有来岛上游览的人也似乎早已习惯船舷外海的颜色。面对这浩淼的海,惟有感叹一句:要是海水是蓝色的,那多好!
可是,倘若这片海完全变成了蓝色,还是我的海吗? 在黄浊的海水中寻觅出变异的色彩,这可能吗?
我得用心来记。以一个海的儿子对大海母亲的情怀来记。
台风后的海
台风“浣熊”带来了十到十一级的风力。午后,雨住风减,天转多云。一缕阳光温情地洒下来。窗外的那片海风平浪静、一派安然,像是未受过台风影响。
此时的海面呈现出三种层次分明的色彩。远眺大长涂岛外侧的海域,海灰蓝一片,海天相连,显示一种沉稳,沉稳出一种静止的状态;近岸的海泛着黄浊的光照,像是在梅雨季节中等待这样的阳光已久违似的,展示出喜洋洋的样子;在这两种色彩的海域间,还有一种灰黄的色块,不规则地映在海面,有的长条形,有的呈块状,或明,或淡,有时凝止不动,有时徐徐飘移。
抬头望,原是云朵的投影。那云朵厚厚实实,遮住了阳光,将自己的身影投注下来,竟能改变了海面原本浑黄的颜色。但是,海上的云朵不如高原上的那般,好像凝固似的——它终究要退去,或者飘散,又怎能遮掩得了海的本来面目。
黄昏时,东南部的海褐成一片,与天上的黄灰色云层层次清晰地形成一个无比辽阔的骑角,这或许是阳光斜射所致吧。窗外的那片海,则呈现麻灰色,波平浪静,细细的微波透出点点亮色。十来艘渔船散落海面,顾自停泊。白色的船舱若一只只巨大的积木,零零散散地竖在海面,给灰黄的海点染出一番淡淡的清新。——在伏季休渔的时节,这些渔船将伴随窗外的海,成为黄浊海面上摇曳的一道景致。
海:湖绿、淡绿……
海,总在浑黄之中。但每年的八九月份,还是会出现让人惊喜的情致。
窗外的海,呈示出一道阔大的湖绿色,贯穿水道的两头。倘若用窗框将两头的海域隔离开来,窗框里的海就成湖状,一面静逸的湖。惟有海塘脚边的水域还黄浊,那也可看作湖边涌动的泥水,毫不影响整个海域成为湖的模样。湖绿的色彩就洋洋洒洒地漂染在眼前,那么深沉,又那么多情,仿佛在诱惑着人投进它的怀抱。也真想跃入那样的海水里畅游一番,体味一下那海水的清澈和温情。
渐渐地,那深深的湖绿变得淡绿起来,阔长的形状也慢慢变狭,成为一条狭长的飘带一般。我知道,浸染飘带的淡绿色水体的下面该是水道最深之处。水深,潮汐就流动快。是不是因此将外海湛蓝的海水引入了过来?湛蓝的海水与浑黄的融和一起,便浸染成了绿色?
这想来是季节的变化,潮汐流向的变动所致吧。岛上的人都渴望这样的蔚蓝或湖绿色长留家门前的海里,以为海的颜色就该如此。
黄浊的海
窗外的海为何是黄浊的呢?
老渔民曾这样告诉我,海水的黄浊,主要是因为长江、钱塘江、甬江这三条滚滚而下的江水不仅自身浑浊,而且带来了大量的泥沙。浑浊的江水淘淘不尽,潮流又绵绵不绝地涌向岸边,那浑浊的水便只能在沿岸徘徊,褪不尽黄浊的水流。大量的泥沙沉淀在岸边,潮流的起伏又将它翻动起来,犹如掏浆糊,黄浊的面貌就永远难以改变。而舟山群岛一千多座的岛屿,星罗棋布般地散落,时不时地阻断了潮流的流向,潮起潮落中,黄浊的海水似乎总在岛屿之间捣来捣去。这是一个恶性的循环。看那淤积的滩涂渐渐地扩大,黄浊的海水还能改变它的质地?
叶梅老师则在第四届“岱山杯”全国海洋文学大赛颁奖典礼上说:“这黄色标志着陆地与海洋的亲近。它从青藏高原夹杂着雪水,夹杂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夹杂着我的家乡三峡的奇山秀水,一路过来。因此,它是陆地和海洋的亲近,它是我们中华文明走向世界的纽带。”
黄浊的海水赋予了诗意的、深刻的意义,真正让我耳目一新,对眼前的海有了一种新的认识。那是养育和滋润着我的海。
夜的海,不息的海
台风“凤凰”开始外围影响。晚饭后,我到海塘边的观海平台上,看海。
对岸的灯火辉煌,海边大道的路灯也挥洒黄晕的光芒。海塘的削浪平台下,湍急的波浪一阵紧接一阵,拍击坚硬的水泥平台,溅起一片黄白的浪花。平台脚下,浪涛仿佛在荡涤,撞击,翻转,再撞击,再翻转,循环往复。黄白的浪花就在波涛撞击、翻转间绽放,一朵朵,一片片,前面的还未散尽,后面的又爆裂开来,像是与前面的汇融一起,形成长长的白色斑块,白练一般,随浪涛荡漾,给夜晚下的海点染出了一种深情,增添了一份景致。
在这黄白的浪花组成的波浪间,海挥发出了一种激情,一种奔放。尽管看不见远处海面的情景,但我能感觉得到,此时的海已激情澎湃,仿佛要将一腔热血迸发出来。
海,便不再漆黑,不再死气沉沉。
船痕
上午上班不久,阳光冲破淡淡的薄云,洒在窗外的那片海上。海面上的碎金仿若太阳沉在海中所反射出来的光芒,映照得人眼不敢直视。环绕那个中心点光面的,是无数的金光不停地闪耀。微微轻漾的波浪透照出碎碎的亮斑,跃动,起舞,宛若数不清的小鱼在欢腾,在吮吸清秋的阳光,又似开水的沸腾,泛起不息的气泡。
这样的背景里,三两艘渔船成为一个个剪影,安闲地将海面装饰起来,一心一意地让阳光尽情地呵护海面。外围的海也失却了黄浊的外衣,变得有点淡灰,像是甘心情愿地烘托那阳光集聚的海面。这是一幅多么动情、多么诱人的画面啊!
忽见一艘快艇驶过,船尾拖曳的,不仅仅是滚滚浪涛,还有很长的一缕亮光。是晃动的波涛也得到阳光的青睐,还是阳光一直跟随着浪涛?快艇已过,那一道白亮的光却似乎不肯散去,久久地横在对岸的海上,像是一道柔软的刻痕。
雾与海
说是阴转多云的天气,可从早上到傍晚,浓浓的雾一直笼罩着海与岛。窗外,见不到海的踪影,连海塘也若隐若现。海上的雾灰白,却又感茫茫一片。雾将海遮掩了,吞噬了。雾弥漫了海的广阔。海上成了雾的世界。
海上的雾大多半天能慢慢散去。海风一吹,雾便经受不住,簌簌发抖。待傍晚,依然可以通航。雾如此长时间地锁住海面,好像很少见。
此时的海,又呈什么样的呢?它有没有像候船的人那样产生望洋兴叹之感?还是依旧静静地潮起潮落,任凭浓雾掩盖,也不动声色?海还是那片海吧。
海终究是海,又哪能被重雾所左右!浓雾下的海,定然是黄浑的模样。
纷呈的海1
下午的海又展现了多彩的一面。
靠近小长涂岛的海面上,海水如煮熟的鸭蛋那般,有点蔚蓝,长缎一般的横贯,令人舒心。沿着海塘这边的,自是浑黄的一面。一蔚蓝,一浑黄,呈示一种别样的风采。第三种颜色,则是映影在黄浑之上的黛黑,长长的,不规则的,一片又一片。灰暗的云朵,给海面投注了另一种色彩。
三种颜色,三个层面,将眼前的海装扮出一番丰富的韵意。
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二三十艘的渔船分外地清晰。一道道白茫茫的船舷如一条条粗犷的弧线定格在海面上,白色的驾驶台尤其醒目,似一只只长方形立方体凌驾在海上,又若一栋栋的小白屋在海上演绎着童话,那样奇幻,那样充满韵味。是海,为渔船提供了舞台。
海的色彩,不仅仅是海水的颜色,也体现在海面上丰富多彩的景致。如此,海的色彩就更加精彩纷呈。
纷呈的海2
多云的天,亦会给海带来色彩的变化。
下午四点半许,窗外的海就又展现块面分明的境地。云朵的投影映在海面,将海面隔出一长块的灰蓝、一长块的浑黄。此时,一艘快艇飞速驶过,犁在一块灰蓝的海面上,拖曳的波涛翻卷着黄白的浪花,将灰蓝的海面掀起一种动感。
知道这灰蓝的色块是阳光投身在云朵上所致,可是,我想,该是什么样形状的云朵,映影在海面上的也该是什么样形状的色块。为了证明这一点,我特意将头往外探望。天上的云朵根本没有长条块的。一团团的灰白色云朵自顾自的样子,或呆呆的浮在空中,或随风缓缓地飘移。风大,云朵便飘动快;风弱,云朵就原地不动,或者悠扬地徐徐摆动。可是,投影在海面上的怎么会是长条块的呢?是因为西沉的阳光斜射,致使几团云朵的投射面相连一起?还是云朵的外沿较为轻逸,阳光的照射只将中间部分的云块投影下来,从而看上去成为长条的块状?我哂笑一下,摇摇头,看不出个所以然。
倏地,又一个问题冒了上来:白的云朵,为何投影在海面上的都是灰色抑或灰蓝色?是云朵浓厚,阳光穿透不了?该是云朵的厚度决定了投身在海面上色块的深浅。云朵厚实些的,海面上的色彩便深一些,倘若云朵轻薄一些,那便是浅灰的色块了。就看云朵的大小和质地吧。
又过了一会,云朵就在不经意间飘移过去,窗外的海又趋黄浊的状态。
有阳光,有云朵,海面就会有丰富的色彩,海的丰韵也才多彩多姿。然而,这样的多彩多姿就如昙花一现,海又怎能把控得住?
窗外的海,又裸露千百年来已一成不变的浑黄,任凭天气如何变化,总是披着黄浑的外衣,按着自己的节奏,默默地潮起潮落,浑然自如。这才是海的本质吧。
不知不觉地,断断续续地,竟将窗外那片海的不同色彩的情景记录了一年。
自然,我依旧会关注窗外那片海。那黄浊的海水,不仅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深深地吸引着我,更如我身上的血液,随时流淌在我的心中。我又怎能失去那片海?
本文发表于2016年第4期《青春》文学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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