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吴恭亨 撰
壹
桃源郭兰孙举人世钦题陶朱祠联云:"半亩此迎神,越国江山留垄断;五湖长浪迹,吴宫花草入扁舟。"按,此语特真切不浮。
一点想法
陶朱祠即祭祀范蠡的祠庙,范蠡自号陶朱公。上联叙范蠡的政治业绩,范蠡曾辅助越王勾践灭吴,越王得成为春秋五霸,“越国江山留垄断”即此之谓。下联写范蠡的隐逸生涯,传言其功成身退,即携西施泛舟五湖。吴宫花草代指西施,西施曾为吴王姬妾。所谓“真切”,即联语特能切合范蠡其人其事;所谓“不浮”,一则是说行文不浮泛,二则是说气度较沉着。依我看来,上联严严整整,只是祠庙联正统笔法;下联则颇有逸气,倒为陶朱祠生色不少。
贰
武进胡君复凤阳谯楼联云:“王孙不归,芳草何曾歇;城郭犹是,白云无尽时。”吊古不说破,更若俯仰无端。
一点想法
《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汉魏乐府《丁令威歌》:“城郭如故人民非。”崔颢《黄鹤楼》:“白云千载空悠悠。”此或联语之所本。观其用典,如水中著盐,浑然无迹,而滋味弥深。
此联气格章法亦甚可玩味。上起“王孙不归”,如怨如慕矣,至“芳草何曾歇”,犹极纡徐之致,忽然下一入声“歇”字,音节顿促,抑塞之情引而不发,启下幅端倪;“城郭犹是”,备极沉郁,至“白云无尽时”,复低徊不已,中心悠悠。是亦“雄奇幽怨,乃兼二难”,所谓美尽刚柔也乎。
叁
记辛卯年客常德知府署,贵筑王叔陶知县钧诵人题虞姬庙联云:“今尚祀虞,东汉已无高后庙;斯真霸越,西施曾上范家船。"对幅抬高本题,饶有思议。
一点想法
这个联用的是典型的“拉人作衬”手法,用两个女人作垫,来抬高另一个女人的身价。
高后即吕雉,汉高祖刘邦的妻子,刘邦恰是项羽的劲敌。垓下悲歌,项羽兵败,虞姬为绝其牵挂而自刎。高后则在刘邦死后权倾一时,但到东汉时其牌位便从高帝庙清除。这是一重反衬:一个生前威威赫赫,一个生前籍籍无名,但前者早被遗忘,而后者犹然受飨。
西施曾蒙吴王恩宠极深,一如虞姬之见宠于楚霸王,而吴国为越国灭后,西施却随越臣范蠡而去。这是又一重反衬:一个忘恩负义(从吴王的角度来说),一个则忠贞不渝。
两下反衬极为得力,不待作者更发议论,而其所褒所颂已再明白不过。此联构思别有心裁,笔墨亦干脆劲道。
肆
某氏杨椒山继盛祠联云:“燕市宅犹存,三疏共传公有胆;钤山堂尚在,十年不出彼何心。”亦工。按,钤山,严分宜自署堂名也。
一点想法
燕市宅,是杨继盛位于北京的故宅,在清时改为祠堂。杨继盛为明代著名谏臣,其先是力劾严嵩同党仇鸾,后又弹劾严嵩,历数其“五奸十大罪”,因之下狱且受廷杖。有人送蛇胆说可止痛,杨继盛断然拒绝道,“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这是上联的由来。
钤山堂为严嵩所居。所谓“十年不出”者,约摸是指严嵩任翰林院编修时因病退官十年。这是下联的由来。
但这联整体来看并不好,上联议论既不得力,下联托举亦不得当。上联虽是抓取杨之典型事迹,然并未深入,是蜻蜓点水之感。下联似乎意在以严之居心叵测、老奸巨猾反衬杨之清刚正直,但严退官在1505年左右,而杨弹劾严则在1553年,中间间隔近五十年,若说严彼时就如何如何,可就是莫须有了,这借力借得实在不怎么样。
这联虽措辞颇辛辣,然并不能掩其色厉内荏、骨力疲弱之态。
伍
友人田春庵金楠,居县八都东溪,因以东溪自号。尝书门联云:“东山闲并谢公卧;溪水辱于柳子愚。”又:“东南自古多佳山水;溪壑之流为海波澜。”又“东壁所藏图书皆古;溪堂既作鱼鸟与亲。”皆用东溪字嵌首,巧不伤佻。
一点想法
嵌字联是一种巧趣的文人游戏,许多出现在风月场合的,比如方地山有赠妓女马掌(很奇怪怎么会有叫这样名字的姑娘)的对联“马上琵琶千古恨;掌中歌舞一身轻”。用在亭台楼阁的也不少,比如这里田东溪就一口气嵌了三个,这孩子真是爱现呐。
因要将两字分嵌上下联,这样的联往往容易失之生硬、佻薄。但田东溪这几个联却颇为自然圆融。第一个七言联,上联用谢安退隐东山之典,下联用柳宗元谪居愚溪之典,下联更见志趣。第二个八言联用古文句法,文辞清俊,意态洒落。第三个八言联实可四四分,较之前两联更多了几分典雅的意味,内容也颇称文人意趣。三个联中我最喜第二联,有神思翩翩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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