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一时刻,天地间有一种静悄悄的奇异感。大雨初晴的地面,就像天堂的舷窗突开,楼前楼后的几片薄薄的水洼地,镜面一样,里面却是天,异常清澈的天和云。以前路面也有过积水,可是,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天堂窗景的感觉,好像连路过的风,都屏住了呼吸,呵护着水洼地面的至清至净,它纹丝不动。仿佛你一伸脚,就踏到了天堂。
提着豌豆巔从菜市回来的瑞亚,站在自己楼前的一米见方的水洼前有点发怔。她从水面往里面看,看不到地面的水泥颗粒、小枯竹叶,她一眼就看到了清澈的天空,真切、宁静,过滤了很多尘嚣。她出神地看着,当她感到自己的眼光有几千万光年远的时候,心都空了。
瑞亚往山上看去,一只猫的身影也没有。
这场大屠杀,因为太惨烈太突兀,竟有点儿像噩梦般令人狐疑,有点儿不真实。周末,女儿就要放假回家了,但是,猫咪们一只也看不见了。那十来只漂亮的流浪猫,一直生活在这里。前天,小区物业用毒鼠强将它们全体毒杀了。
沿山而筑的三栋住宅楼,从空中看,就是一个“三”字。楼中隔是草木茂盛的宽大的绿地和狭小的水泥车道。一条步行石阶在三角梅的掩映下把三栋楼及中隔的绿地串联起来。每个早晨或傍晚,在楼中隔间的绿地上,最常看到的是老人和猫咪。老人打羽毛球,侍弄绿地上自种的瓜果或缓缓散步;猫咪们在绿地上静蹲或嬉戏,或者在橙色、蓝色的大垃圾桶上觅食。没想到,大部分老人都不喜欢猫:他们几乎不喂猫,也不軎欢有人喂猫,觉得那很脏乱。
有一只猫因为淘气吓到了一位老人,那家奶奶就提了开水壶下楼寻仇,结果,一只绿眼睛的英吉拉白猫,从腭下到前肢,被烫得皮毛脱落,皮开肉绽,随后溃烂。猫咪因烫伤合不拢的嘴巴,成天流着像脓水一样的黏黏的涎水,所有的猫都嫌弃它。它曾是最亲近人的几只猫之一,也只有它敢等在开水壶边,相信奶奶泼给它的是鱼骨头,而不是开水。
女儿在一次放学后发现了这只孤独的残猫,就一路哭着上楼,请求父母帮忙,要把英吉拉捉住送往宠物医院急救。但是,这只对人从此丧失信任的英吉拉,怎么也不肯让女儿接近,脓水滴答粘连的低吼,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次次努力失敗了,束手无策的小丫头掩面哭泣起来,哭得无声无息。
后来,这只猫就不见了。可能是敗血病,也可能是活活饿死了。瑞亚觉得它是找到了一个有尊严地死去的地方。
山冈上猫的名宇,都是女儿起的。从她初中搬过来住开始,她悄悄地给它们起了名字,做得有点儿害羞,不自信。瑞亚就学她叫,孩子特别高兴,渐渐自然地用这些名宇评说猫们了。妈妈,埃及艳后总是抢不过其他猫,它很可怜。
女儿说的埃及艳后,是一只黄黑白三色相拼的母猫,有极为粗重的黑眼线,眼线尾也很长,果然有埃及艳后的神韵;有只深黄色的长毛猫,她叫它张飞,不管是觅食还是奔跑,张飞那条蓬松如帆的长毛尾巴总是笔直朝天,小松鼠似的,滑稽可笑;还有一只短毛白猫,叫小波斯,一眼黄,一眼蓝;还有一只叫海盗,通体黑毛,一只眼睛却在白毛中,像戴了一只白眼罩。
有一窝三只小猫全是黄毛白胸围,她没有办法起名,便通通叫它们小围嘴。去年,女儿考上寄宿高中,一周回来一次,每次回家的第一件亊就是沿路嘬嘴吹口哨,和猫咪们打招呼。一个月前,瑞亚告诉小丫头,山头新添对非常漂亮的小白猫,长毛,一只白猫两眼湛蓝,另—只白猫却是一对金色瞳仁。
女儿四岁才开始说话,五岁还说不出一个句子。她安静、沉默,喜欢自己的小房间,一度被当成星星的孩子观察治疗,实际上也曾被送去轻度自闭症孩子的康复式夏令营。但是,女儿还是摆脱了自己的小房间,她开始说话了,她和蚂蚁、飞蛾、千脚虫说话,和的海棠、文竹、杜鹃花、令箭、荷花说话,她和所有的小动物、所有的花草树木说话。
一且被大人发现,她就满脸通红。她到底摆脱了自闭的嫌疑。只是,她依然不能和他人直视,情感也极为脆弱。读小学的一天,一只蜜蜂在阳台蜇到了她,父亲駆打蜜蜂时随口说:其实它也活不了了,蜇了人的蜜蜂也得死。只听到一声轻浅若无的尖叫,小女孩用力仰着脑袋、目光追随在阳台上盘旋的小蜜蜂,两顆清亮的泪珠慢慢越过眼睑。后来她跑进自己的小房间,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丫头在长大,却一直没什么朋友。直到高中寄宿时,她和一个叫春心的室友有了比较密切的往来。父母很宽慰,也爱屋及乌。春心的父母离婚了;母亲靠—个小小的影音店过活,平时还给别人定制一些宠物狗穿的棒针毛衣。所以,女儿在春心那里,听到不少宠物逸事,也听到很多不同类别的音乐。从小看惯父母厮打的春心早熟。前不久的一天,女儿回来问,你们会离婚吗?瑞亚很吃惊,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出父母婚姻的困境。女儿说,也没什么,春心说她家现在就很安静。女儿说这话的时候,是三周前的周末,前提是瑞亚生气地摔了一口砂锅,自己也被咸粥烫伤了脚背。摔锅的起因是丈夫手机里突然出来的一条暧昧短信。
2
每周五傍晚,夫妇俩都会一起驱车十多公里,去学校接女儿回家过周末,有时也顺带接春心。周日傍晚,再把她送回学校。但最近三四周以来,夫妇俩因为冷战都不说话。所以,前三周都是一方去接女儿和春心的。他们会告诉丫头,哦,爸爸今天有接待啊,或者妈妈同学聚会什么的。女儿总是沉默。
小区用毒鼠强杀猫是在这周三进行的。瑞亚不知道,晚上洗澡前,她照例会在卫生间里推开窗,像女儿那样嘬起嘴唇,从门牙缝中吸气般吱吱唤猫。这个时候一般是夜里十一点左右,她会偷懒而偷偷地把鱼头鱼尾拌的饭抛一小塑料袋下去,有时直接撒女儿买的猫粮顆粒。撒豆子一样,猫咪们都很爱吃。起码来三四只,多的时候八九只。所以,每夜,瑞亚吸气的口哨声吱吱一响,猫咪们就欢快地沿着石阶下来了。更多的时候,它们会早就坐在那里,赏月—样,非常安静地一起仰望着她家的窗口。他们家在中间这栋楼的三楼。不过,有时候瑞亚会忘记喂,偶尔太晚回来,下面一只猫咪也没有,可能是空等无望后到别的地方觅食了。
周三晚上,窗下没有猫咪。瑞亚看时间才十点半,又吱吱了好一会儿,终于来了一只,好像是埃及艳后。它行动迟缓,抛下去的鱼头鱼尾却不吃。艳后显然是怀孕了,身子浑圓笨重。瑞亚想,夜里三四度的低温,它没有吃饱肯定不行,便又撒了把猫粮下去。它似乎依然不感兴趣,走近闻闻又慢慢移开了。瑞亚没有多想,关窗后就洗澡睡下了。
次日,已经下楼上班的丈夫忽然急奔上楼,打开门,脸色发白地说,看到了吗?公告!他们在杀猫!瑞亚回不过神。多日不说话的夫妇,没有再说什么,瑞亚完全看懂了丈夫的表情里传递出的恐怖信息。她拉开门,穿着睡衣和室内软皮拖鞋,直接奔下了楼。果然,在防盗门旁边,貼有一个A4纸大小的公告,说管好自家小孩,小区统一投毒灭猫。这个通知,太像过去的消灭蟑螂老鼠的通知,瑞亚夫妇都忽略了。今天丈夫下楼时听到邻居议论,才惊觉。一个邻居说,谁想出这狠毒之亊?杀生啊。一个说,唉,何苦,其实它们有吃没吃,就挨过一天了,并不打扰人。
赶去上班途中的瑞亚丈夫心里堵得慌。他心里知道,和猫相比,他更担心的是他女儿。丫头明天就要回家度周末,一只猫都看不见,小丫头怎么承受得住?她会不会失控?女儿一直是他最大的牵挂,他想,如果不是丫头,他们夫妇双方都可能放弃婚姻了。但这个女儿,她对弱小生命天生激烈的反应链式,实在纤美脆弱如雪绒花。
豌豆巅是豌豆的顶端嫩芽。女儿在不会说话的时候就爱吃豌豆巔,而且必须每天吃到它,不然就拒绝吃饭。也正是这样的固执,成为医生怀疑患自闭症的理由之一。这个孩子,长大后依然爱吃豌豆巅。烧汤、拌面、清炒都可以,只要有这个豌豆巔的味道。后来,她把自己的QQ名叫豌豆巔。父亲在上面问她,你知道豌豆巅为什么叫豌豆巔吗?丫头发出不解的图案。父亲说,巅表示最尖最细的部分,有巔峰的意思,也有娇嫩、柔弱的意思。
在四川,人们夸女孩美丽,就可以说“豌豆巔”。两周前的一天,豌豆巔的个性签名忽然变成“我看到她和一个陌生男人抱别”。父亲看到后,上来说,这么有趣的签名啊。“她”是谁呀?后面是微笑符号。豌豆巔回复说,说着玩呢。“哈哈”。父亲也打出“哈哈”,不好再追问。父亲觉得“陌生男人”是妻子的旧恋人,好像刚离婚。
周五,也就是明天傍晚,那个叫豌豆巅的女孩就要回来了。这个周末,她再也看不见埃及艳后,再也看不见从来都生活在这个“三”字形小区里的八九只流浪小猫咪了。
3
提着一把豌豆巅的瑞亚,怔怔地站在楼前的水洼前,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就像被水洼中的天空带走了。她的出神,跟这个莫名的静谧有关。一个平常的周四的小区下午,凭什么这么安静呢?是因为屠杀的罪孽透明而深重吗?是小区人都开始悄声说话、蹑手蹑脚?是什么让生活的自然噪音消失?肯定不是猫咪本身,猫咪们生前连走路都悄无声息,它们是构不成喧嚣的,只有夜里偶尔听到它们发情叫春的声音。
周三早晨,看清一楼公告的瑞亚,一口气爬上两楼间的中隔绿地。一栋和二栋楼间的这块绿地最大,中间还有龙眼树、芒果、长须榕树。小区的猫咪也把这里当成社交活动中心。依然穿着睡衣睡裤和室内软皮拖鞋的瑞亚,仔细搜找树下草丛。静悄悄的草木绿地没见一只猫。一个小保姆模样的女子看出她是找猫,说,没有猫了阿姨,昨天就死了好多了。他们煮了两锅干部鱼,都拌了老鼠药。猫很爱吃啊,赶都赶不掉。
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过来想安慰瑞亚,可是说的话很恶毒:这小区,简直不是人住的!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动物,竟然被活活毒死!
瑞亚在这片有两个羽毛球场大的树木葱茏的草地上走着。她找到了几只旧瓷碗,一个清洁工喝道,不要碰,老鼠药!瑞亚说,猫都毒死了。清洁工说,万一没死,他们说还要放药。反正你别动那个碗!还要用!
在两棵黄金榕树下,瑞亚看到了小波斯,它半闭着眼睛,嘴角上全是血,血还在汩汩而出。瑞亚失声而叫,小波斯!那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动作上是想移动自己,可是,它已经没有力气了。穿着睡衣睡裤的瑞亚眼泪直线淌落了。她蹲下来的时候,在绿篱深处,就看到张飞蜷在那里,嘴角的血已经发黑了。那种蜷的姿势,让瑞亚感到它死得非常痛苦;在一棵龙眼树下,有两摊呕吐物样的东西。
一个物业清洁工在骂骂咧咧地诅咒死猫。更远的变压器塔座下,两只白脖子的小黄猫,像平时怕冷一样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瑞亚很想过去看看,那一母所生的小围嘴们,是不是真的在睡觉。清洁工看出她的心思一样,一脚踢了过去,两只小围嘴果然毫无反应,身体没有硬,可是,踢移开的位置,能看到两小摊血迹。
瑞亚几乎换不上气,她喉咙的气就是出不来,她使劲捏自己的喉咙,咳嗽。清洁工看她的脸色,有点儿害怕,嘀咕说,这和我无关啊,我们只是奉命做事,也不是我这个班下的毒。清洁工自己很不服气地把死猫丢进垃圾桶。
瑞亚闯进小区物业管理处的时候,里面的三个人因为她的睡衣睡裤而诧异。一个男人放下自己刚泡的茶,立刻递了一杯给瑞亚。瑞亚把它一把摔掉了。男人说,我们也不想杀猫,但是,前两天有只猫跑进离休楼里面去了。不知道它怎么进防盗门的。你知道的,老领导们一直觉得野猫太多,是我们管理失职,你知道的,老人家的意见我们都很尊重……
4
果然,下了车,背着大书包的女儿从石阶一路下来,嘬着嘴唇在吱吱唤猫。没有猫咪出现,她并没有在意。晚上的时候,她吃了很多豌豆巔。瑞亚照例把鱼头鱼尾收拢起来,拌上菜饭。女儿说,我昨天梦到埃及艳后生了四只小猫咪!说不定它马上要生了。我们要多喂点儿。瑞亚点头说,是啊,它总是抢不过其他猫咪。
饭后,女儿提着猫饭和一根火腿肠下去喂猫的时候,父亲站在窗户边上看。 夫妻俩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女儿很久才上来。瑞亚说,去了那么久。春心找你呢。女儿说,奇怪,都不来。我到处找,变压器、龙眼树和垃圾桶那几个地方,一只都没有!它们都去哪里了,怎么都没看见呢? 是啊,瑞亚说,昨天晚上我也找,它们。不过,今天上午几个猫咪都在垃圾桶那里,练杂技一样,走那圏细细的垃圾桶边,也不跌倒。
父亲说,猫就是怕冷嘛。晚上吃饱了就不爱出来了。刚才我接你、去车库开车时,小波斯还在车库大门那里叫。
女儿困惑地看着爸爸,又看妈妈。瑞亚说,对了,昨天我看到海盗把火腿肠都让给那两只最小的小白猫吃,就是蓝眼睛和金黄眼睛的那对小猫咪。它们有一只小童鞋大了。看来最近大猫很多人喂呢。 多日不说话的夫妻,一唱一和地说猫。女儿脸上虽然有一丝困惑,但饶有兴趣的神情越来越重,但她心里急着回打春心的电话。
原来,春心想来他们家住,因为她妈妈去广东进货,弄口有户人家死了人,吹吹打打的令她害怕。瑞亚夫妇很欢迎女儿的朋友。春心果然是个早熟懂事的孩子,进门就双手奉上一张光碟,说,豆巔说叔叔阿姨最喜欢圆舞曲,这个送你们,呵呵。春心笑起来十分明媚。
春心的来到,果然让豌豆巔不再注意楼下的猫咪。可是,夜里十点多的时候,瑞亚自己忍不住,拿着猫粮袋到卫生间窗前。她照例吱吱唤猫,照例没有猫像以前那样从各角落出现。一只猫也没有来。但她照例把猫供撒了下去。有几粒猫粮落在雨披上,发出干脆的响声。 没有猫。一只小身影也没有。
再也没有猫了。
周三晚上埃及艳后的出现,实际上是来道别的。中毒的它已经没有胃口,但是,它顺着她的呼唤挣扎而来。这只即将临盆的猫咪,用最后的力气,完成了诀别。
瑞亚泪水漫上眼眶。她又撒了一把猫粮下去,又撒了一把下去。下面是永远的寂静,她一下没控制好,哭出了声。这时,卫生间灯亮了,春心推门而入,看到阿姨泪流满面的脸,孩子馗尬而体貼地退了出去。瑞亚清醒过来,立刻擦干眼泪。女儿却没有过来。
周日下午,要送孩子们去学校前,女儿把春心送的CD片放进了唱机。
大客厅里夕阳斜照,楼下高高矗起的棕榈树叶,被金红色的阳光投映在客厅的落地纱窗上,摇曳着道不出的哀伤与风情。当然是圆舞曲,欢乐的舞曲有点儿生硬地在客厅里回荡,一下子就湮没了黄昏的哀伤。两个女孩自己手拉手跳起来,是完全没有章法的胡跳。父亲技痒难熬,忍不住过去指点。春心笑眼弯弯地说,我知遒叔叔当年是圆舞曲之王。豌豆巔趁机停下来,一脸淡淡的羞涩。她以前是断断不肯这样跳舞的。
爸爸带着春心旋转,春心扭头看瑞亚,说,我知道,豆巔妈妈就是因为豆巔爸爸是天下唯一和她舞步协调的男人,所以就嫁给了叔叔。说到这里,春心打了个很响的喷嚏,她就像猫咪那样缩了一下,舞曲都被她浑身的一哆嗦打断了。
瑞亚不由得微笑。这是她和碗豆巔说过的关于她恋爱的话。
一曲终了,女儿拉着父亲的手,推向妈妈。夫妻俩面对面,丈夫揽住了妻子的手和腰。这是金与银圆舞曲,他们彼此不易觉察地颠了颠脚尖;挺直了,默契感已经遍布周身,圆舞曲的旋律在血管里一滴滴地滴了下来,滴滴晕染,缓缓荡漾,渐渐飞旋。来了,一分十九秒,《金与银圆舞曲》中最优雅辽阔的波浪,开始依次拍岸。他们旋转如一枚棕榈叶,在夕阳中谐和荡漾。瑞亚在这样甜美的如波涛般的怀抱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哀伤。
两只嬉戏的小猫咪直立着,用白茸茸的棉花棒头一样的前肢,击鼓一样地拍打对方。
埃及艳后在美丽的珍葵底下慵懒地晒着下午的太阳,前爪曲拢着。
石梯扶手台上,几只猫蹲伏在上面,像几只大蚕茧一样安静。
小波斯在一辆吉普车引擎盖上,欢快地扭转身子,有如优美瑜伽。
三只小围嘴在美人樱草间追逐,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海盗埋伏在木瓜树干后,轻提着一只前爪,准备袭击一只灰白色的小鸟。
瑞亚在旋转中,悄然泪下。她低下头想掩饰眼泪,但丈夫的舞步是如此变化多端酣畅淋概,在这个舞步的飓风中,也许没有人能看清舞者的眼泪。然而,两个女孩都看见了。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地假装没有看到。
在学校大门口,提着行李走出几步的女儿,突然回走过来抱了抱瑞亚。这个不习惯肢体表达的女孩,这个只有上帝才能收藏的雪绒花片,动作有点儿笨拙羞怯。她说,妈……别再吵架了……如果,孩子迟疑而坚走地说,你们真的想离婚,不要考虑我。我长大了。不过,豌豆巔说,这个世界,和你舞步一致的人,可能不会很多的,妈妈……
瑞亚用力抱紧了女儿。女儿不好意思地推开她。瑞亚扭头看车内的丈夫,丈夫拿起驾驶台上的火腿肠,对她们晃晃。女儿嘴里发出吱吱唤的声音,就远追春心去了。这是她离家时拿的,总是这样,准备下楼时順便给猫咪们吃,但没有碰到它们,她就把火腿场放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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