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常荣幸,有机会来到美丽的厦门,来到优雅而丰富的大摩纸的时代书店,为第四届老虎文学奖颁奖。
经过认真考虑,本次老虎文学奖授予厦门著名作家须一瓜老师。
相信在座的朋友有很多人都熟悉须一瓜老师,也读过须一瓜老师的很多作品。
我熟悉须一瓜老师和她的作品。像我这么熟悉须一瓜作品的人,全国范围内乃至全球范围内,我想都屈指可数。十多年来,我编发了须一瓜老师的十几个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还有两部长篇小说《太阳黑子》和《白口罩》。
《太阳黑子》被改编成电影《烈日灼心》。在场很多朋友大概都看过,不过我没有去。
我对文字有特殊的偏爱,读过一部好小说,一般不愿意看电影。文字转译成影像,总会丢失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韵味。
像我这样读过这么多遍《太阳黑子》,估计你们也不会再去看电影了。
须一瓜老师的小说有一种特殊的诗性。在面临严酷的现实和情感时,她会运用诗的雨雾来消毒处理。小说中那些抒情的文字,精心地掩盖了世间的残忍——虽然她也是呈现的,但她不歌颂痛苦,不粉饰现实。须一瓜的作品深入到社会最底层人的生活中,精心地剖析人物心理状态。在普遍缺乏心理分析和心理呈现的现代小说环境下,须一瓜老师比绝大多数的同行都要绝得多,因此也绝望得多。
须一瓜老师用诗意小说题目来掩盖一个小人物的不见踪影,以及这种“不见”给妻子带来的无尽痛苦。这个中篇小说叫做《有一种树春天叶儿红》。女主人公是开洒水车的,很敬业,从这里开到那里,从那里开到这里。她的丈夫有一天外出,就再也没有回来。不是死了,也不是失踪了,而是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最可怕的事情。这种“不见”事件,就发生在我们的社会中,给相关家庭带来极大的痛苦,但只有须一瓜才想到为他们写作。须一瓜不是表面叙述,而是深入人物内心。须一瓜就写这样一个人物,我读了很揪心。不知道这种事情该怎么解决,相信我们的社会救助体系也无法做到。小说中有一个人暗中喜欢开洒水车的女人,这个男人也很好,愿意为女人付出。但情况太复杂,女人无法绕过这件事情,他们最终也不了了之。
须一瓜在小说用诗意语言中和世界的残酷,有时做得很过分,从而暴露出当代人心理的脆弱和不稳定性。
《淡绿色的月亮》这篇小说,看着很美,但很残酷,作者深入普通人内心,把人们深藏着的柔软、软弱和不确定,都撕扯出来,像在扯棉絮。这个很可怕,也很揪心。小说里一对年轻夫妻遇见劫匪,妻子认为丈夫应该跟劫匪搏斗,但丈夫更为理性,怕逼急劫匪出人命,选择了忍辱负重。这隐忍的做法,不符合妻子对一个高大上、能打能张罗的牛逼丈夫的想像。事件过后,两人之间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妻子无法越过那个夜晚。她坚持认为,丈夫应该反抗,搏斗。
但那会让你受到伤害。丈夫解释说。
我宁可受到伤害!也不要这么窝囊!妻子喊道。
《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在临死前说:“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我猜中了前头,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
这段话在当时广为流传,深入文青之心,女文青尤其为这段话感动得死去活来。谁不愿意有这样一个意中人呢?但是,神魔世界是残酷的,现实生活更是残酷的,有些残酷还被装点了诗意。
《太阳黑子》写了三个为自己的罪行而拚命自我救赎的年轻人。他们因犯了“灭门”血案,逃到了海边城市隐名埋姓,一个在鱼排看鱼,一个做保安,一个开出租车。三个人都非常敬业,敬业到人们无法理解的程度。他们还收养了一个孩子,做的一切都为了这个孩子。他们要赎罪。但是,鉴于他们犯下的是血案,真正赎罪无法在法律层面到来,只能是宗教意义上,自我达到洗净。无论他们怎么做,做多少,案件被破,他们就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在汉语小说里,“赎罪”是一个罕见的设定。多数人都是不赎罪的,而是掩盖,修改,撒谎。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肯承认自己有罪。而因此,这三个年轻人的做法,就具有了深刻的含义。
须一瓜老师在小说里,把人生升到了哲学的高度。这种“赎罪”的设定,让这部小说脱离了正常轨道,在自己设定的道路上滑行。这样的小说,因为关涉现实太多,太深,很难从容地处理各种复杂材料。因此,小说家要背对着社会习俗和道德惯例,而在那些不为人知的世界中,潜藏到最深处。
须一瓜老师是资深记者,长期在社会新闻、法制新闻的第一线,掌握了大量特别而有趣的新闻和案件资料。有很多案件简直匪夷所思。但不是所有匪夷所思都能转换成优质小说资源。一定要有打动你内心深处的那种特质,才会让你产生去研究,去落实的动力。
须一瓜老师还有一部长篇小说《白口罩》,写一个可怕的社会危机事件发生之后,一帮“NGO”青年努力付出。小说敏锐地抓住青年人做“公益”的特殊事件,反映这个时代的矛盾生活。他们付出而不求回报,所付出的绝大多数甚至不能得到理解。但是,在发生放射性物质泄漏的恶性事件之后,他们最早地出现,并阻止了这个恶性事件的大面积蔓延,但年轻人中,有人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须一瓜老师总目光投射到社会中最普通,也最特别的人群中去,在这些看似普通的人的身上,发现超越一般人性的特殊的性格,并赋予小说人物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不确定性魅力。正是人性中这种不确定性而形成的美,让我们的人性丰富起来。
在此,再一次祝贺须一瓜老师!
并祝愿须一瓜老师创作出更多撩拨人心,令人难忘的优质作品。
谢谢!
2015.12.12
须一瓜答谢词:是游戏,也是最严肃最单纯的文学致意
半年前吧,我看到一个小视频,一个四岁的孩子在路边看阅兵式彩排。突然的,他举手向一排排走过士兵们庄重敬礼,很多士兵没有看到路边的他,他实在太小了。看到他的士兵们,先是微笑,后来有人举手回礼,后来,更多的,一排排走过他的士兵,都向孩子回礼。我看着感动,眼眶湿润了。为那小孩的真诚,为士兵们真诚的回应。
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每个人面前的道路都是不同的。有的人的跑道直接通向领奖台,通向令人瞩目的星辰;有的人的前面,没有任何一座领奖台,写到死,他的前方,不会有鲜花夹道的地段,也没有雷鸣般的掌声,甚至没有一个驿站。
我肯定不是前一种幸运者,也没有像后一种作家那么孤清。我的前面至少有萤火虫陪伴,多少有点光照,我得到过一些奖,不过,主流声音说,鲁奖、茅奖、五个一她都没得,其它乱七八糟的奖,再多也没有用。好吧,我认。
今天,我又得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奖。结果,我就想到那个小孩阅兵的视频了。这种湿润寸心,天地谁知?我不会像马原老师那样,被劈面打来的老虎奖,刺激得老泪纵横,但是,我想念那个孩子的侧背影,想念那个孩子久久敬礼的小胳膊。我知道——前几年就知道,我的写作之路上,无论是彩排还是正式亮相,大概都不会有主流目光注目的阅兵式,可能只有路边那个孩子所象征的——小小的、专注的、有点持久的致敬。
我爱惜所有光照我的萤火虫。我珍视这一块钱的老虎奖。它勇敢,它放肆,它自说自话,但也尊重外面的世界。它说它是个拾麦穗的。田里总是有麦穗的,我希望它总是捡到大麦穗。这样,我就会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大麦穗。
叶开老师,是我文学道路上,最重要的三个关口之一。如果不是他对一个素昧平生、男女莫辩的业余写作者,那么认真负责,诚恳指教,我想,我不可能有一个好的开端,在《收获》先后刊登了十多个小说,包括两部长篇,都是他编辑的。可以说,这些优秀敬业的编辑们,他们影响甚至决定了我当时的文学未来。
看视频的时候,很多士兵忽略了那个行礼的孩子,让我着急遗憾。我当然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我会很及时发现那个路边小身影,我会举手回礼,持久的、非常真诚的、充满尊重的。我会获得力量、并无比愉快地走过他,走过这个来自民间的、小小敬礼。
谢谢老虎!
谢谢诸君拨冗见证这个“乱七八糟”的老虎文学奖。
谢谢大家,愿意见证文学道路上,“孩子与士兵”最单纯的相互致意。
201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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