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贵伦
今年正月的贵阳,确实该让人抱怨:没有好好出过一天太阳。人和天气一样,散发着霉味。带着这样的霉味,我想出去转转。我没向任何人泄露想法,包括可爱的妻子。
正月末,天气突然变好,久违的太阳一下子突兀在面前,还真有些让人难以接受。像许多暴发户不知如何挥霍突然得到的钱财,我竟不知如何挥霍这远道而来的阳光。怵怵地立在阳光下,一任它的叮咬——按摩般的惬意遍布全身。
妻子已带着女儿出去溜达。女儿刚满半岁,一天哼哼唧唧,好像缺少阳光的滋润。我就开着车偷偷出了门,没有目的,只是闲转转,沐浴沐浴阳光,仅此而已。
这样想着,车就顺着西二环慢吞吞地朝花溪方向开。阳光温柔地落在车顶上,车内很温暖。手伸出车窗外,阳光落在手上,很舒坦。就这样开下去也不错。
前面的车突然慢下来,原来花果园门口堵车了。有人大声抱怨:全是去十里河滩的人和车。我对自己说:跟他们走。
十里河滩的名字,早已如雷贯耳,可惜从未涉足。今日终要见面,有若倾慕已久而又从未谋面的一对恋人将要相见,是惊喜?羞赧?还是感慨?似乎都不足以形容。
好不容易才抵达梦寐以求的十里河滩。随便把车停妥后,便急不可耐地奔跑起来。人很多,阳光依然很温柔,我奔跑的动作在阳光下绝对难看。很多人以为我是疯子,就像我以为他们是疯子一样。
我冲着一株雪白的李花奔跑过去。久违的白色比久违的阳光更让人怀念——还是去年春天见过的了,叫我如何不想它?这是一株碗口粗细的李树,枝干奋力向天空伸展着,满树银花在阳光下更加雪白,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枝缀霜葩白”。树下早已聚集很多赏花和拍照的人,从他们明媚的表情,能嗅出和我一样的心情——对一株花的渴望和仰慕——那是对生命的敬仰。
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在树下摆了可爱的姿势,引得人们争相拍照。他似乎已被李花同化。神奇的自然力量真大!我感叹。这里竟还是大门外。
“孩子,快看,好多鱼!”我刚走进大门准备上一座拱桥时,一个女人的惊呼吸引了我。顺着声音,我看到一个艳丽的女人站在桥上,身边有个四五岁的孩子。母子俩正把头使劲往外伸,小男孩已经最大尺度踮起脚尖,还是不能看到鱼,满脸失望。拱桥的栏杆比他高出许多。
“孩子,让叔叔抱你看吧。”我来到孩子身边。
桥下,是十里河滩的水,很清很清,站在桥上几乎看不到水在流动,也听不到声音,仿佛水沉睡了一般。无数阳光投射到水面,一片波光粼粼的样子。水中的鱼,一大群,一大群的,来来往往,自由自在,像赶集似的聚在一起,又像在窃窃私语,更像来看风景的人流。就是最伟大的画家,也描摹不出这生动的场面。
没等小男孩同意与否,我已双手托起了他,让他整个人斜坐在桥的横栏上,身体微微前倾。显然,他看到了水中的鱼,看到了水面上的阳光,看到了水中的风景,他的脸上流露出现在孩子少有的天真,阳光。他不断地欢呼:
“鱼!鱼!”
那些鱼并不因为孩子的欢呼而躲藏,惊慌,混乱,相反,它们更加从容不迫地逗留桥下,似乎特意招引人们的注目。此时,阳光更加软绵绵的,像趴在水面上一样,仿佛是被这些可爱的尤物陶醉。“相看两不厌”,我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诗,不禁心旷神怡。
男孩的妈妈扭过头来了,看到我托着她的孩子,对我报以一笑,又继续欣赏水中的风景。那些鱼都是大自然馈赠给十里河滩的精品,它们和十里河滩的水相依为命。只有这样清澈见底的水,才配拥有这样闲适雍容的鱼。站在它们面前,我不禁吟诵: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怡然不动,俶而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桥上已聚集了很多看风景的人。
在这样的境界中,谁还愿离开?鱼和人都喜欢阳光,喜欢春天,喜欢春天的阳光,何况这样的阳光已销声匿迹了很久。今日重光临,一点也不灼热,恰到好处。我突然想:只有让人和自然相互尊重,相互和谐,才是真正的生命之道。
这样一边想着,一边继续顺着河道漫步。目之所及,右面是起伏的群山,绵延数十里,像一位母亲紧紧环抱着十里河滩。河两岸全是树木遮蔽,知名的,不知名的,落叶的,不落叶的,有的枝上缀满含苞待放的花苞,蜜蜂还没来得及光顾;有的正在发芽,一丁点一丁点往外冒,暗暗涌动着春天的力量。稀疏的水草散布在河岸和水里,不知所措地疯长,散发出春天特有的味道。河面上,清凌凌的河水倒映着蓝蓝的天和岸边的树,一丝风偶尔拂过,撩起长长的水纹和光斑,让人神清气爽。有人在河边不断仰望、俯首,他们用鼻孔轻轻吮吸空气中的气息,仿佛横在面前的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让人垂涎欲滴,亟待品尝。
岸边的石板路上,有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妇,操着纯正的东北口音。他们骑一辆二人单车,男的在前边幸福地奋力蹬着,女的在后边悠闲地拍照。她说,她要把这里的美丽通过网络传播出去,让世界知道春天已经来到贵州,来到贵阳,来到花溪,来到十里河滩。她笑得和春天一样柔。当她看到长长的柳丝随风浮动时,竟用尽力气呼喊起来: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她说北国此时还在酣睡。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禁升起莫名的自豪——为贵州,为贵阳,为花溪,为十里河滩,也为自己作为一名贵州人。
中午时分,游人蜂拥而至,听口音,有本地的,有外地的;看年纪,有年幼的孩子,有亲密的年轻人,有和睦的中年人,有耄耋的老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牵手爱人,有的三五成群嘻嘻哈哈。他们把对冬天的憋屈和不快泼洒干净,带着满身的清新和舒爽走走停停。我后悔自己是“独行侠”。
“杏花好美!”
我正在河边沉醉时,一群女人惊呼起来。顺着人流,顺着河流,顺着阳光,我大踏步赶到她们所指的地方——一片偌大的杏花林。那些枝杈上缀满正宗的、纯粹的粉红,像满天的繁星,喷薄出淡淡的、优雅的香味。树上还看不出半片叶。阳光温柔地抚摸着这些精灵。许多人在树下取景留念,惊叹连连。有个胆大的女人甚至攀爬到树杈中去,让恋人(或情人)疯狂地欣赏、拍照,招徕游人的一脸不屑。有人说“一枝红杏出墙来”,确有点像。
在一株杏花下,有一块草地,布满绿色。一对年轻的男女相拥而卧,男的用手枕着女人的头,女人的脸上盖了几张餐巾纸,无端让人想到死人的场景,有点大煞风景。路过的保安也未去打扰他们对春天的朝圣(或是亵渎?)姿势。
就在他们不远处,是一片空地,七八个孩子在尽情地玩耍。嬉戏,他们跳跃着,打闹着,追赶着,吵闹声仿佛惊扰了四周的花神,玲玲珑珑的花瓣儿,断断续续从树上抖落下来,让人感到春天有时候太过纤弱,娇嫩
穿过杏花林,又是一片桃林,“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放眼望去,那些花苞像小女孩子的乳头,等待春天的抚摸。有人在树下静静观赏。
走过桃林,在一片丛林掩映中,我发现一家乡村书吧,我迟疑了一下,走了进去。里边打扫得非常干净,书摆放得整整齐齐,给人阅读的冲动。服务员很热情,但绝不是招揽生意的那种。我随意翻看了一下,全是经典之作,可惜时间不早,只好遗憾地出了门。心想下次一定早点去。
继续往前走到一座桥边,我想从对面走回去。对面的风景一样怡人。在一片竹林旁,我见到一位画者。他正襟危坐,面前放了一块画板。阳光已被竹林隐去,他仿佛坐在黑暗里。
他大约六十多岁光景,头发稍有些花白,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一棵大树。他已经画好了树的轮廓,正在专心修改。他脸上挂着微笑。画上的树光秃秃的,有点大,只是长到一半时,开了个杈,四分五裂,虬枝盘曲,却是错落有致,枝枝直逼云霄。
“老人家,画好像缺少阳光。”我冒昧地充当行家。
他缓缓转过头来,没有看我,而是指指天空,又指指心窝,冒了一句:“阳光在这里。”又埋头画起来。一直到我离开,都没再抬起过头,虽然旁边陆续围观了很多议论纷纷的男男女女。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惊异于一个老人对世俗的摒弃,对红尘的蔑视,对自然的崇拜,在这样的时代,确属罕见。我只对他那句话感兴趣。
……
在快要走出大门时,我眷恋地回头去看。十里河滩就像襁褓中的婴儿,静静地卧在母亲的怀抱中,夕阳的余晖洒在它每一条筋脉上,使它更加妖娆而精致。
遗憾的是我没有带家人同往。只能算是偷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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