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我和同事聊天,感慨我们那时读书,哪个没受到来自老师的体罚。那年代,在学校挨罚受过,我们回家都不敢跟父母说。说了,父母会问挨罚总有原因吧,而那错大都在我们自己。照直说了,恐怕还要挨揍。我们当年的遭遇,是今天的孩子无法想象和理解的,但在当时却很正常。哪个成才的孩子,不是在棍棒底下成长起来的。
不过,今天说来,我们言语间早已没有丝毫的记恨,有的只是对老师们的怀念和感恩。没有他们当年的坚持和严厉,恐怕就不会有我们的今天。
求学如长河,老师如河面上的航标,静静地守在每个河口,阻挡我们的任性,纠正我们的错误,助力我们奋勇向前。这便是老师的意义吧。
十几年的上学生涯,陪伴我们的老师有很多,但印象最深的就是鲁老师。他,当年是我们小学语文老师,也是我们的班主任。鲁老师,人生得魁梧,说话粗声粗气,发起火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让人生畏。
鲁老师喜欢抽烟、喝茶。每天进教室,他一手抱着书本及教具,另一手拿的是泡着浓茶的搪瓷缸。他的搪瓷缸,我看过多次,外面看起来挺干净,里面黑漆漆的,都是厚厚的茶垢。我曾问过鲁老师为什么不洗一下,他笑着说,不洗的好处在于,不放茶叶,到白开水进去,也能喝出茶叶的味道,省了不少茶钱。说这话时的鲁老师,看起来像父母般慈祥,我和其他同学都愿意围在他身边,听他说话。
但到了课堂上,鲁老师踩着最后一遍铃声,准时走进教室后,他慈祥的脸说变就变。一张大方脸杵在讲台前,眼睛瞪得溜圆,谁见了都不敢与他对视。同学们私底下多次议论他,以前是不是唱京剧的,怎么那么会变脸?
在我的记忆里,鲁老师上课时的课堂纪律最好。45分钟内,大家都端坐着,手永远拿着书,眼睛永远盯着黑板,嘴巴永远是动着的。即使有事,也都是先举手后说话。也因为如此,鲁老师常在其他代课老师面前称赞我们。当然,他的称赞,从来都是背着我们的,他很少一本正经地当面表扬过他的学生。
鲁老师的脸,和天气一样变化多端。当了他的学生,我们却不了解他和他的脾气,只知道他喜欢骂人和打人。很多时候,他几乎成了调皮学生的天敌。只要谁喊一声“鲁老师来了”,调皮捣蛋的同学立刻收手,瞬间变得斯文起来。
鲁老师喜欢文静、学习好的学生,和他们说话,才有一点笑容;而对闹腾、不按时完成作业的同学来说,他就是天煞星下到了凡间,专门来整治人的。
有天语文课,鲁老师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不知道怎么搞的,他坐下来也不打开书本,就黑着一张脸,让我们一个个上讲台前背昨天新上的课文。
那时,我们背书,鲁老师从不提醒,你自己想着背。鲁老师端坐在讲台后,眯着眼睛,也不看课文,但他却知道你哪里背错了,哪里漏背了。在他面前,任何人别有蒙混过关的侥幸。当你实在背不出来,鲁老师便睁开眼睛,先前黑着的脸变得更黑了。他把书扔给你,指着身后的黑板下面,“去那跪着,什么时候会背了再起来。”一个同学上去了,没下来;又一个同学上去了,也没下来。最后,教室里的座位上只坐了一名女同学,她是我们的班长,其余近五十多名同学全在黑板前、座位过道里跪着背书。那时,窗外的风声雨声,都盖不了我们背书的声音。
好在那天,恰逢小学教导主任周凌子老师来教室巡视。她站在窗户旁往教室里看,不见座位上有学生,心生诧异,推门进来一看,她傻眼了!只见教室所有角落的地上跪着黑压压一片,包括她的儿子也在那跪着。她随即沉下脸,把鲁老师喊出去,我和同学们面面相觑,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一会,鲁老师阴沉着脸进来,冲我们说,“都起来吧,回座位上背书。谁背会了,谁就回家吃饭。不会背的,留下来,接着背。我陪着你们,我就不信你们不会背!”
结果,那天傍晚是父亲来学校接我回家的,其他同学也都是爸爸或妈妈来接的。当然,也有几个是自己背着书包回家的。
除了罚跪,鲁老师对付我们还有两手绝活,那就是刮板栗子和扭脸。这种体罚项目涉及的面稍广些,不仅仅是背书,还有考试不及格、做错题、上课讲话、做小动作和思想开小差,被鲁老师盯上了,都会请你去吃板栗或扭脸的。
有次,我错了道不该错的题,被鲁老师当场赏了两板栗,刮得我晕头转向,泪水刚在眼眶里打转,便被他“嗯”的一声给吓回去了。
傍晚,父亲带我去医院小澡堂洗澡。他给我洗头时,抓到了被鲁老师赏赐的肉包,我“哎哟”一声,父亲停下手,仔细看了看,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开始不敢说,后来在父亲的追问下,我才道出实情,父亲默然许久,才和颜悦色地叮嘱我要好好学习,不懂就问。但在转身的瞬间,我似乎看到了父亲难过的眼神。从那时起,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刻苦读书,认真完成作业,做鲁老师喜欢的好学生,远离那些挨揍挨打的烦心事。
当然,鲁老师对学生还是比较关心的。在我的印象里,雨天,他送过学生回家;学生病了,他陪着他们去医院看病。但说实话,想起鲁老师,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他非常严厉的一面。或许,我们那时很淘气,不认真学习的缘故吧,总之,鲁老师的严厉,至今想起来,我们还有几分害怕。不过,我们都不记恨他,也知道他当年体罚我们是为我们好,想我们有个好的前程。
后来,我小学毕业,上了初中,还在一所校园里,还能时不时地看见鲁老师。他见到我们,主动微笑着打招呼,嘱咐我们好好学习,而我们一般都以一句“鲁老师好”便应付了事,从他身边匆匆而过。再后来,高中毕业,我离开了学校,走上社会,就再也没有见过鲁老师。直到几年前,才听同学说鲁老师已因病去世了。
唉,鲁老师,这个让人有几分尊敬几分害怕的慈祥老头!今夜,我想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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