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中的龙凤意象
朱文杰
谈唐诗中的龙凤意象,无非就是以唐诗作为载体,来研究挖掘龙凤文化的内涵,及唐诗龙凤意象的象征意蕴。这包括两个方面:
一是“天上龙凤”意象的“祖灵象征”和“皇权象征”意象。
二是“人间龙凤”意象的“爱情象征”与“君子象征”。
入选的角度,是一首诗中必须要有龙也要有凤——不分前后随便那一句都行,当然最好是上下句联在一起的对应句,如上句写到龙,下句就写凤;或上句写到凤,下句就写龙,形成对仗句。
关于对仗,我们都明白,律诗的颔、颈两联要求必须对仗。而对仗呢,从字面讲,要求词语所属的词类(词性)相一致,如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等;词语的、词汇意义、也要相同。若同是名词,其所属的词义范围,如天文、地理、宫室、服饰、器物、动物、植物、人体、行为、动作等,也要相同,只有同一意义范围内的词方可构成对仗。
下面就先从唐诗中龙凤意象的对仗句说起。唐诗中龙凤意象的对仗句相对比较少。因为受限制,受束缚,被称为戴着枷锁跳舞,因之较难掌握。而唐代诗人中写龙凤意象对仗句的第一高手,应该非诗圣杜甫莫属。其各种独出机杼、高难度的对仗句式,他都能轻松驾驭、游刃有余并弄出精彩来。例如,其被北宋王安石评为杜诗压卷之作的《洗兵马》中的:“鹤驾通宵凤辇备,鸡鸣问寝龙楼晓。”再就是《哭王彭州抡》中的:“蛟龙缠倚剑,鸾凤夹吹箫。”以及《行次昭陵》中的:“谶归龙凤质,威定虎狼都。”都堪称绝佳的对仗句。
而杜甫其他诗中,例如《行次昭陵》诗中句“谶归龙凤质”;《洗兵马》诗后边 “攀龙附凤势莫当”。还有《紫宸殿退朝口号》诗中的 “会送夔龙集凤池。”等,则都是一句中就兼有龙凤意象,很是难得。其中“会送夔龙集凤池”的“凤池”,即凤凰池,和南朝齐·谢朓《直中书省》诗中句:“兹言翔凤池,鸣珮多清响。”钱起《京兆尹厅前甘棠树降甘露》诗中句:“何必凤池上,方看作霖时。”其所指,本是皇帝禁苑中的池沼。魏晋南北朝时期的宰相之职,分属于尚书省、中书省、门下省,所以三省的长官并称宰相,而中书省因设于禁苑,掌管机要,接近皇帝,其地位比尚书省更为重要,故而有“凤凰池”和“凤池”之称。
再就是诗仙李白。李白诗中兼写龙凤意象的诗也相当了得,如其《古风其四十五》诗中的:“龙凤脱罔罟。”《襄阳歌》诗中的:“凤笙龙管行相摧。”就是一句中兼有龙凤。“罔罟”,即渔猎的网具;而后句说的“凤笙龙管”,《说文》讲:“笙,十三簧,象凤之身也,”而 “龙管”则是笛的美称,所以“凤笙龙管”常被诗人写入作品中,如唐田娥《携手曲》诗的:“凤笙龙管白日阴。”宋刘学箕《与政仲端夫敬叟季仙至旧圃采芙蓉金菊之妙》诗中亦有:“凤笙龙管吹秋声。”以及元赵孟頫《溪上》诗的:“凤笙龙管是谁家?”都是。
除过杜甫、李白,精彩的龙凤意象对仗精工的佳句,在整个唐诗中也甚为丰富。如王维《奉和圣制登降圣观与宰臣等同望应制》中的:“凤扆朝碧落,龙图耀金镜。”及《奉和圣制御春明楼临右相园亭赋乐贤诗应制》中的:“遥闻凤吹喧,闇识龙舆度。”再如卢照邻《长安古意》中的:“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 就颇为精彩。而卢氏《长安古意》中除此对仗句之外,还有 “双阙连甍垂凤翼。”……“娼妇盘龙金屈膝”两句出现龙凤意象,也极是稀见。其他如顾况《上元夜忆长安》的“云车龙阙下,火树凤楼前。”韦元旦《奉和九日幸临渭亭登高应制得月字》的“丝言丹凤池,旆转苍龙阙。”权德舆《湖南观察使故相国袁公挽歌二首(一作刘禹锡诗)》的“五驱龙虎节,一入凤凰池。”谢良辅《忆长安。十二月》的 “瑞气遥迎凤辇,日光先暖龙池。”杨炯《从军行》的“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许浑《骊山》的 “凤驾北归山寂寂,龙旟西幸水滔滔。”东方虬《相和歌辞·王昭君三首》的“掩涕辞丹凤,衔悲向白龙。”谢偃《尘赋》的“蒙凤辇於铜衢,翳龙媒於金埒。”皇甫曾《奉送杜侍御还京》的“罢战回龙节,朝天上凤池。”皇甫曾还有《送王相公赴幽州》的“凤池东掖宠,龙节北方尊。”表现龙凤意象也都精彩纷呈,意趣横生,而曲尽对仗有精工之妙。
对仗句如此,一句诗中含龙凤意象的诗也是不胜枚举,如白居易《和送刘道士游天台》中的“天衣龙凤纹”,《对琴酒》中的 “贮在龙凤池”。还有吕岩《七言其四十二》的“半醉好吞龙凤髓”;贾岛《上杜驸马》的“龙凤堂前贺至尊”;和凝《宫词百首其一》的“龙凤金鞍软玉鞭”;韦应物《拟古诗十二首》的“龙凤相与吟”、“误触龙凤啸”;薛存诚《谒见日将至双阙》的“远惊龙凤睹”;陈陶《独摇手》的“仙人龙凤云雨吹”;李群玉《始忝四座奏状闻荐蒙恩授官,旋进歌诗,延英》的“解薜龙凤署”;权德舆《唐开州文编远寄新赋累惠良药咏叹仰佩…聊书还答》的“焕如龙凤章”;韩愈《辛卯年雪》的“龙凤交横飞”;钱起《裴侍郎湘川回,以青竹筒相遗,因而赠之》的“谬为龙凤吟”;林宽《寓兴》的“冷灰龙凤身”;杨徽之《禁林宴会之什》的“龙凤双飞观御札”;曹邺《吴宫宴》的“龙凤遥相倚”;杨昭俭《赠梦英大师》的“未言篆隶飞龙凤”;释彪《宝琴》的“刻作龙凤象”等等,举不胜举。
李贺也是诗写龙凤意象的高手之一。他在《将进酒》诗中的:“烹龙炰凤玉脂泣。”也是一句诗中有龙凤。“烹龙炰凤”亦作“烹龙煮凤”,比喻烹调珍奇肴馔,极言肴炙珍奇,简直非世间所有。“玉脂泣”则比喻油脂在烹煮时发出的声音。
李贺这首诗中,另外还有一句“吹龙笛,击鼍鼓”,龙的意象被他用的很扎实:吹笛就吹笛,还要状出笛声的高亢婉转,如瑞龙长吟,乃非人间凡乐。击鼓则击“鼍鼓”。鼍为龙之原形扬子鳄,鼍龙皮蒙的鼓,自是不同凡响了。再如李贺《李凭箜篌引》诗中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老鱼跳波瘦蛟舞。”虽不对仗,但凤凰与蛟龙意象都有了,用老和瘦来形容鱼龙,有出奇不意之感觉。跳波则似取鲤鱼跳龙门典故。另外,李贺《秦王饮酒》:“龙头泻酒邀酒星,……花楼玉凤声娇狞。秦王骑虎游八极,羲和敲日玻璃声。” 是借写秦王的恣饮沉湎,隐含讽喻唐德宗的意思。以及其《天上谣》:“秦妃卷帘北窗晓,窗前植桐青凤小。……呼龙耕烟种瑶草。……东指羲和能走马。”则用萧史弄玉(骑龙跨凤),一日随凤飞去,成了神仙的典故。其《致酒行》:“直犯龙颜请恩泽。”后边引出“雄鸡一唱天下白”。这鸡与凤同源,当作龙凤句也就硬对应上了。
一首诗中非对仗的龙凤句,李白诗中还有,《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中句:“嘈然宛似鸾凤鸣。”嘈然,是说看似杂乱无章的合奏,宛似鸾凤鸣,却好像鸾凤和鸣的仙乐。此诗后边还对应一句“微波龙鳞莎草绿。”龙鳞即形容波纹的细碎。莎则指河边的水草。其《玉壶吟》中前面有“凤凰初下紫泥诏”,后边又有“朝天数换飞龙马”。凤凰诏,据《十六国春秋》记载:后赵武帝石虎下诏时,坐在高台上,让木制的凤凰衔着诏书往下飞,后遂借称皇帝的诏书为凤诏。紫泥:甘肃武都县的一种紫色泥,性粘,古时用以封诏书。飞龙马,古时皇帝有六个马厩,其中飞龙厩所养的都是上等好马,这里泛指宫中的良马。这句的意思是讲上朝时经常换乘皇家马厩中的飞龙名马。李白的诗,总散发出一种仙气,虽不属对仗句,读之也引人入胜。
其他唐代诗人写龙凤意象的,还有李颀《听安万善吹筚篥歌》中的:“九雏鸣凤乱啾啾。(凤生九子,各发雏音)龙吟虎啸一时发。”虽不是精工对仗句,但写得很是出彩。韩愈的《石鼓歌》中的“鸾翔凤翥众仙下”“古鼎跃水龙腾梭”两句,也没接联在一起,形不成对仗,但龙凤意象都有了,给人一种极玄妙的感觉。
最后再说一下唐代君王们诗中的龙凤意象。例如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在《帝京篇十首》一诗中的:“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赋得临池竹》一诗中的:“拂牖分龙影,临池待凤翔。”《执契静三边》一诗中的:“书绝龙庭羽,烽休凤穴戍。”都属对仗句,且出手不凡。
一代女皇武则天,在她的《游九龙潭》诗中也有“岩顶翔双凤,潭心倒九龙”的句子。她的《唐大飨拜洛乐章·德和》诗中,还有“夕惕同龙契,晨兢当凤扆”的句子。她的丈夫唐高宗李治在《九月九日》诗中也有:“凤阙澄秋色,龙闱引夕凉”之句。她的孙子、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所写《佛教梵文唵字唐玄宗书并读其一》诗中有“龙盘梵质层峰峭,凤展翔仪乙卷收”之句,其《过晋阳宫》诗中亦有:“井邑龙斯跃,城池凤翔余”句子。甚至其《同玉真公主过也大哥山池》诗中的“龙岫对层城,……凤楼遥可见”的句子,虽不对仗,但亦不差。
被誉为真龙天子的皇帝,作为龙凤意象代表的“皇权象征”而被屡屡写进诗中,但他们自己也写了不少龙凤意象的对仗诗句,不免有点让人惊诧。看来,唐诗中龙凤意象蕴含的深厚,需要进一步研究。
朱文杰:1948年生于西安,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西安市文史馆馆员、“老西安研究中心”主任,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名誉会长、西北大学中国节庆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秦砖汉瓦研究会副会长、西安城墙历史文化研究会研究员。出版诗集《哭泉》《灵石》《梦石》《朱文杰诗集》(上、下卷);报告文学《老三届采访手记》;散文集《清平乐》《拾穗集》 《长安回望》《吉祥陕西》(上、下卷),《邮票上的美丽陕西》《记忆老西安》(第一卷上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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