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盼皓月
思念悠悠
恨霏霏秋雨
青泪涟涟
今夕中秋
徒悲切
心忧伤
只见日月潭依然无语
何日是归期
岁月如奔箭,屈指又中秋。望着当空明月,我想起了二伯的这首诗。每逢佳节倍思亲,尤其是在这团圆之日,我对远葬台湾的二伯的思念更加深切!心里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哀伤。
我与二伯并未谋面,1949年二伯18岁,跟着当时所谓的国民党学生军去了台湾,那时我还没出生。爷爷为这事内疚了一辈子。爷爷说,当初不是家境贫寒孩子多,再怎么样也不给二伯去台湾。二伯从小就很懂事,会帮家里分担,处处为家里着想。当年决定去当兵,也是为家里减轻负担,爷爷心里很明白,知子莫若父。以为去几年就回来,也没阻止。可是有谁知道这一去便是永别!奶奶的眼睛差不多哭瞎了。每年中秋节,当夜晚明月高挂,奶奶总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晒谷场,朝着南方深深地眺望,不时用衣袖擦拭眼泪,久久不肯离去,看到这样,我们心里也很难受,鼻子酸酸的。我们知道,奶奶又在想远在台湾的二伯了。
就这样,年年望,年年失望,好多年了一直没有二伯的消息。每年中秋夜祭月,奶奶总是特意多放几块土制月饼,非常虔诚地拜几下,心里默默地祈祷。也许奶奶的祈祷感动了上天。1987年11月,台湾当局决定开放台胞赴大陆探亲。长达38年之久的两岸同胞的隔绝状态终于被打破。此后,两岸人员往来和经济、文化等领域交流的开展,逐渐实现了“三通”。
我记得很清楚,1988年春节的一天,我们家意外收到一封来自台湾嘉义的平信。奶奶急不可待地叫我尽快拆开,当看到信末落款是二伯的名字时,奶奶已经泣不成声,长长舒了口气。听我读完信,奶奶脸上像开花似的,人也精神多了。爷爷本来已经戒酒了,自从接到二伯的来信后,每天都喝得烂醉,奶奶也不管了。二伯信写很短,只是说这么多年他一切都好,就是思乡心切。尤其挂念两个老人。目前还没打算回大陆探亲,等攒足够多的美金再回。具体做什么工作,家庭状况怎么样也没说。
我按照来信地址回了一封。就这样,差不多有七八年间,爷爷每年不定时收到二伯寄来的美金,用这些钱建起楼房,并预留一个房间给二伯。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按照约好的时间,有两个月没有二伯的来信了。当时通讯非常落后,我们一家人忐忑不安,预感到有事要发生。不出所料,再过半个月,收到台湾来的一个包裹,里面夹着一封信,来信说二伯突发疾病过世了!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奶奶当场昏死过去,爷爷哽咽无语,老泪纵横。奶奶醒来后哭得死去活来,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这情形让人潸然泪下。包裹里除了二伯平时拍照的照片,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在台同乡会成员的个人签名,证明丧葬开销费用及时间明细。信说由于事发过于突然,骨灰无法带回大陆,暂时安葬在台中嘉义县。二伯的死讯对爷爷奶奶的打击非常大,身体每况愈下,不到一年时间,两个老人也相继仙逝。
对于二伯在台湾的生活,从来信中知道得很少,我们一家人趁着有些同乡会人员回大陆探亲的机会,才真正了解到二伯在台的真实生活。其实二伯在台湾生活过得并不好,一生凄苦。为不让爷爷奶奶操心,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1949年到台湾,4年后退役,没工作安排,当时两岸关系紧张,回不了大陆,二伯只好在建筑工地干活。工地活累钱少,但二伯能吃苦。这一干差不多有二十年,有点积蓄买计程车来搭客,过得没那么累了。二伯每年都想回大陆,所以没买房产,而是租房子住。为人又老实忠厚,不敢成家,万一哪天回大陆,对不起台湾姑娘。一年一年过去了,回大陆的希望遥遥无期,自己年龄慢慢也大了才考虑成家。但是两次婚姻都失败,女方都是骗钱的!屋漏偏逢连阴雨,二伯发生了车祸,右腿断了,住院一个半月,幸好同乡会老乡轮流到医院照料。出院前装了假肢,这样积蓄花了差不多了。有时候房租都交不起。脚不方便,开不了计程车,一切又从零开始,老乡们又帮忙找工作。最后在一所中学当门卫,包吃包住,但是工资低得可怜。
住处在地下室,阴冷潮湿,学校食堂吃得很苦。本来是租房子住的,自从大陆有回信,为了节约钱寄回去,二伯直接搬到地下室去住。同乡会本来捐款资助他度过难关,被二伯拒绝了。二伯说他住院期间耽误了大家太多工作时间,如果再拿钱给,他不能接受。虽然经历两次婚姻,但都没子女。经常去同乡会长家,很是喜欢会长二女儿,便认做干女。每次从台中到台北宜兰,二伯都买一大堆东西给干女儿。会长理解二伯,奉劝他不要每次来都买东西,门卫的工资又不高,那么远过来,火车票又是一笔钱。以后二女儿会给你养老送终的。听会长说得很明白,二伯很开心,遇到熟人就说“我有女儿了,有人给我养老送终了。”二女儿也乖巧懂事,每次叫干爸都叫得很甜。
自从认了干女儿,也许这是二伯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日子……接到学校通知的死讯,同乡会的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法医验尸排除了他杀,最后确定可能是心肌梗塞未能及时抢救。学校也没什么赔偿,只出火化费。从墓地选址,到做法事,下葬,同乡会人员的食宿,都是大家捐款操办的。
二伯过世时身上只有300元台币,存折里有1000元。干女儿很懂事,连续两天两夜为二伯披麻带孝守灵,直到下葬结束。如果二伯在天有灵,为有这样的干女儿而高兴。有的同乡会老乡从台北过来,台湾的公路很烂,一路舟车劳顿,休息不好大家都很累,但是为了送二伯最后一程,大家都齐心协力,毫无厌言。在此我代表我们一家人向所有同乡会全体成员表示深深地谢意!正是有你们这些同乡会成员,我二伯才得以安息,真的非常感谢!
有机会去台湾,我们一定当面致谢同乡会,并把二伯迁回大陆安葬,让他叶落归根,魂归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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