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是与人生存环境相关性最强的动物,也是城市中最容易被发现和观察的动物。
采访|我玉玉了
撰文|我玉玉了
鸟鸣。
葉子觉得,在长沙,鸣叫声最好听的有三种鸟。
第一种是画眉,机敏而胆怯的鸟类,每到繁殖期,雄鸟常常会在杂草、枝叶里鸣啭,声音洪亮,又极婉转;第二种是乌鸫,通体漆黑,只有眼圈和鸟喙呈黄色,总是会发出急促“吱、吱”短叫声,也很好听;还有一种就是红嘴相思鸟,它是湖南省的省鸟,除了声音动人、羽色艳丽,名称也寓意美好,又被叫作相思鸟、红嘴玉。
在枝头鸣叫的画眉
鸟鸣声是有规律可循的,比方说画眉,它一般会唱上一首小歌,一分钟左右,是还算完整的调子。哪怕是同一种鸟,它的声音也会有很多变化,甚至可能有四五种声音。有一次,葉子在寻鸟的过程中忽然听到了很奇怪的鸣叫,是陌生的、一时难以辨别的,他好奇极了,跟着声音去找,终于亲眼看到才发现——竟然是灰胸竹鸡在叫,就是大家俗称的“地主婆”,原来灰胸竹鸡会发出这种声音啊。
鸟鸣声也会骗人。
葉子讲起乌鸫和伯劳这两种鸟类,它们非常厉害,除了自己本身的叫声,还会“效鸣”其他鸟类,哪怕是他这样的观鸟老手,有时也会被迷惑,以为是白头鹎,仔细去看才发现其实是伯劳鸟在模仿。
八哥
葉子在他和朋友们编写的《长沙鸟类观察手册》前言中这样写道:鸟是与人生存环境相关性最强的动物,也是城市中最容易被发现和观察的动物。山林里暂且不计,生活在城市里,注意和发现一只鸟,或许往往是从它们的鸣啭开始,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扯开窗帘,鸟鸣声先叽叽喳喳地传进耳中。
《长沙鸟类观察手册》第47页是“大杜鹃”,这是种常见的鸟类,也是葉子和朋友们每次带大家去观鸟时集合的暗号,头及背部暗银灰色,翅缘白色,手册的配图是一只大杜鹃的近照,它侧着身子,两足把住天台上的铁丝。
照片是葉子在自己当时居住的小区里面拍下的。有段时间,他经常能在小区里听到大杜鹃的叫声,小区在民政学院附近,有小山坡和一小片荒地,树木丛生,经常有鸟类在这边活动。
在卧室的窗外、在小区的行道,他都能听见大杜鹃的叫声,大杜鹃叫声很嘹亮,辨识度也高,能传得很远,葉子找了自己比较空闲的一天,在小区里逛圈,试图去拍几张大杜鹃的照片。这主要是为了手册的编写服务,尽管他们此前已经有过一些自己拍到的和其他鸟友分享的照片,但都或距离太远、或不够清晰,角度也不是很好,葉子还是想再给大杜鹃拍几张更清晰的图,便于手册使用者对比辨认。
逛了几圈,葉子忽然听见大杜鹃在叫,他循着声音抬头去望,看见远处楼栋的顶层天台上,有一个模模糊糊的鸟影,就立在铁丝上。他匆匆忙忙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去,到了天台却傻眼了:这其实是隔开的两栋楼,大杜鹃在对面的楼顶,他必须去到那边才能拍到它。于是他又坐电梯下去,跑到对面的楼去,重新坐电梯到了楼顶,这才拍下来一张清晰的照片。
还有一种鸟,叫寿带,雄鸟尾羽很长,如果是白色型雄鸟,尾巴会像飘带一样,雪白的、长长的一条,看起来非常炫目。2018年时,葉子住在远大城小区的五楼,有天早上,大概五六点钟,他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寿带的叫声。葉子立刻从床上爬起来,翻出相机,打开窗户,那只尾羽长长的寿带就在楼下的树的枝叶里,一个俯视的角度,就在那里自由地鸣叫着。
寿带
这种鸟还有一个十分有趣的地方,会被葉子模仿的叫声吸引过来,好像讲话一样,只要他起头,它们就会飞回来。葉子调出手机APP,播放寿带的叫声,其实不是特别好听,但是给人的感觉十分亲近。
两年。
《长沙鸟类观察手册》的编撰花了近两年的时间,这是一个并不容易的过程。
手册的宣发文章里,葉子说:“在过去的两年多时间里,我们整理了目前能找到的所有与长沙鸟类相关的文献与资料,结合我们自己多年来在长沙的观察,统计出目前长沙已有的鸟种为362种(包含少量未确定种),我们根据近几年这些鸟在长沙出现的频次,遴选出219种相对容易见到的鸟种,非雀形目96种,雀形目123种,进行手册的编撰。”
观鸟手册内页
362种鸟,和手册里被记录下的219种。这不是含糊的数字,而是通过大量人力进行统计得出的。
数据来源主要有三个。首先是湖南本地研究鸟类的学者,他们查询了所有已发表的有关长沙鸟类的相关文献,对比整合出基础数据;然后是长沙的拍鸟群体,他们热衷探寻,往往可能记录到文献中没有的一些鸟类,如果有着准确的时间地点,和照片、音频、视频,那么也同样能够确定这种鸟类是否可以被收录;第三就是葉子和他工作室的朋友们,去特意进行一些鸟类的探寻。
从2019年开始,他们就在进行统计,那时候初步得出的数据是三百出头。到19年年底,增加了19种,到2020年,又增加了10种,到最近出版,这个数字被暂且确定在362种。
有一些已有的记录是不确切的,因为已经是六七十年前的文献,比如说五九年时的教授、学者统计的数据,从文章内容来看,有些鸟类的辨识很可能有误。葉子试图再去核实,根据文献记录,当时是有保存鸟类标本的,他特意去了一趟湖南师范大学的标本馆,但是失望地发现,很多标本已经遗失或者损坏了,实在没有办法印证。
无法判断是对的还是错的,只能说是模棱两可,且在这两年也没能找到证据,他们只好标记上一个“?”,意味着存疑。到现在,362种的数据里,后面标注“?”的有3种。
工作室最初使用的简易版观鸟手册
一开始,葉子没想到工作量会这么大。他从17年就开始有关注长沙的鸟类了,那时候为了工作需求,也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观鸟,他买了一些已出版的著名的鸟类观察手册,印象最深的是约翰·马敬能编写的《中国鸟类野外手册》,那是一本非常厚的书,携带起来并不方便,而且由于里面记录的鸟类实在太多,想要去翻找对应、识别野外遇到的鸟类其实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那时葉子心里隐隐约约地有了一个念头,可不可以做一本仅限于长沙的、小小的观鸟册子?从当时的公司离职、开办自己的工作室后,他开始正式把这个念头付诸实践,和朋友们一起积累素材。
手册的编撰方向依据目标而设立——他们希望有更多人关注长沙的野生鸟类与生态环境,希望更好地推广长沙的观鸟活动。假使没有一本合适的参考书目,也没有人带领,那么刚入门的观鸟爱好者往往会受到各种困扰,所以很难坚持下去,所以这本手册的定位是“长沙本地的观鸟初学者”,力求体贴、入门,以保证人们在拿到这本手册后,即使没有人指导,也能够较快地进入观鸟状态,并将这一爱好持之以恒的保持下去。
工作量大还在于配图的收集。手册的每张照片都必须是在长沙本地拍到的,再标注上这种鸟类会在长沙出现的时间段,观鸟其实是带有一定的主观因素的,因为每个人看到的颜色、大小都可能有所差别,还有些鸟类天生难以辨别,那么手册只能通过这样的办法,尽力把辨别的失误可能压缩到最低。
观鸟。
对于新手来说,在最开始接触的时候,观鸟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敏感度是会在不断接触自然、观察鸟类的过程中提高的。而新手往往还带着很多鲁莽和陌生感。现在这个季节,山林里树木密集,叶子也都没有摇落,鸟的体型又小,跃动又快,新手们往往难以捕捉到,只能茫然地看着一大片茂密的绿色,发现都不容易,更何况谈论如何辨别了。
还有一种是对鸟鸣声的敏锐。对于观鸟老手来说,很多时候,不需要细看,只要听见声音,就能把鸟的种类判断个八九不离十,但是对于刚接触观鸟活动的新手来说,这是十分困难的,声音比图像更加难以记忆,最少要听十几遍、二十遍,甚至更多次,才能勉强记住。
但观鸟依然是十分让人迷恋的过程。
在泥土、草叶中压低脚步,看向枝叶,有柔嫩的幼芽和半熟的红果,不甚清晰的翅膀的扑动,和或尖利或婉转的鸣叫。每次去观鸟前,不知道自己到底会看到什么鸟,这种不确定性,也是观鸟的一大魅力所在。
葉子在翻看观鸟手册
今年春天的时候,在桃花岭的上空,葉子和朋友们发现了很多猛禽飞过,他们沿着桃花岭的上空,往北方迁徙,大约有一千只左右,他们想等到秋天,看看他们会不会继续沿着这条路迁徙。
葉子觉得,观鸟最需要的是耐心,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要沉得住气。这其实是一个波动的过程,起初需要耐心,等经验丰富了,又需要一次耐心,因为见过的鸟类太多,要克服那种见到的大部分都是已经熟悉的鸟的重复感,观鸟到了往后的阶段,想看到之前没看见的鸟,其实是非常非常困难的,需要一点运气,所以耐心始终是必要的。
葉子最快乐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靠后的阶段,他在那时发现了自己在观鸟上的新热情。如果说以前是对鸟类数量的追求,大部分只是看到了、认识了,就没有了,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他终于开始真正地和鸟类产生了联结。
不仅仅是能够辨认而已,还有鸟类的习性、行为,一些细微的东西。那段时间,他可以花上足足两三个小时,在一个地方、盯着同一只鸟,熟悉到了太过,只是一颗鸟蛋、一枚飘落在地上的羽毛,他都能分别。
心近自然。
葉子是在高中的时候意识到自己对自然的喜爱的。
高中的时候,学业压力很大,他养了一些盆栽,有的时候,也会看看枝叶的纹路,随便翻翻相关的科普文章。大学在中南林业科技大学读,课余时间充裕起来,他加入了学校的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葉子发现,原来学校里有这么多植物,每到果实成熟的季节,随心漫步,就能够在校园里摘到桃子、石榴还有核桃。
做心近自然工作室的这段时间,他认识了很多朋友,不一定从始至终开心,但始终是充实的。有的家长带着孩子来参加他们组织的观鸟活动,回来后给葉子反馈,孩子确实有了一些改变,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被肯定的、做这件事是值得的。
孩子们在翻阅观鸟手册
来观鸟的孩子绘制的图画
相比其他城市,长沙的鸟类监测还有比较长的一段路需要走,也存在着很多的窘境。
以鸟类救助为例,湖南省甚至全国,对野生鸟类的救助方面都是十分匮乏的,机构数量少,哪怕有机构,经费、器具乃至医疗人员的经验都十分有限。
18年11月份的时候,葉子捡到了一只撞断翅膀的绿鹭,他打给湖南省野生动物救助中心,但实际上,对于已经撞断翅膀的绿鹭,救助中心并不能做到更多了,最多只能包扎一下,然后圈养在笼子里,“其实假如我是一只鸟的话,我可能会希望我自己在自然中自生自灭。”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但是只要走下去就可以:
我们希望有更多喜欢自然、喜欢观鸟的小伙伴加入我们,为长沙的鸟类监测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我们也在努力争取每年春秋迁时,能够组织更多的小伙伴们持续地对过境的猛禽进行监测。
我们希望长沙越来越多人不再把黑水鸡当成野鸭,也不再把绿头鸭当成鸳鸯,我们希望当孩子问起家长:“水里游的那只小鸟是什么时”,家长能够轻松地告诉孩子那是一只小䴙䴘。
观鸟虽然看上去像一件单调而无趣的事情,一旦爱上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从此世界便会因鸟而变得精彩,我们也会因鸟结识更多有趣的人,遇见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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