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
一阵清悦的铃声传入耳中,一个俏生生的倩影也已在眼前。
她笑起来的时候也如铃声般清悦。她身上挂满了铃铛,风吹过的时候,身上就“叮铃铃”的响。她身上的铃铛,并不可笑,也不好玩。那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八种暗器之一。以至于很多人见了她,都喊她“要命的丁姑娘”。
这丁姑娘岂非凶恶的很?
可看她穿着月白色的衫子,有着雪白的皮肤,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一边一个酒涡。这无疑是个很可爱的少女,怎会是要人命的姑娘。
这少女着实可爱得紧,在这被杀气弥漫的边城里,她耀眼得如同晦暗空间里照进来的一束光芒。“太阳照在她身上,她全身都闪着金光”。
一身大红的衣裳,一双明亮的眼睛,前一刻她是杀人不眨眼的路小佳,后一刻她又变成了很喜欢路小佳的姑娘,说那些看不出她是女人的人都是笨蛋。
她叫丁灵琳,她是要命的丁姑娘,也是丁家七仙女。现在,她正紧紧拉着叶开的手,在镇上随意的走着,却有意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叶开的好朋友。
显赫的家世、优越的生活、疼爱她的兄长,拥有了这些,谁还会来到这凄凉的肃杀的该死的边城——叶开,还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叶开。
她的人是明朗的,她对于爱情的追逐也是明朗的,面对马芳铃的嘲笑,她可以坦然的说出:我宁可跟着他流浪,因为我爱他。她便是这样简单干脆的承认了。没有羞涩,没有自卑,这样坦荡的承认,反倒让嘲笑她的人脸上失了颜色。
她也说过:我说过我爱的就是你,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我都一样爱你。这让我不禁想到金庸笔下的阿朱“便是跟着你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也永不后悔,跟着你吃尽千般苦楚,万种煎熬,也是欢欢喜喜”。天涯相随,矢志不渝,最极致的爱情,理应如此。对于爱情,她虽执着,但也有潇洒的一面:我早就知道小叶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他不喜欢我,也没关系,因为我真的喜欢他,这就已够了!或许爱情有时就如这般,我爱你,却与你无关。不论怎样也好,爱过、付出过,便不会悔恨。更何况,这般明朗可爱的少女,早已渐渐温暖了漂泊浪子的心。
她相信叶开,就如同相信自己,相信他已深深爱上她,所以在她被二哥带走的时候,她能看出叶开的无奈,能看出叶开比她还痛苦。
这正如同《九月鹰飞》里,叶开被意识昏乱的她刺伤后,反而更担心清醒后的丁灵琳,会比他更痛苦一样。
便是这般的心有灵犀,便是这般坚不可催的爱情,有谁忍心去拆散,又怎能让人不艳羡。但即使默契如他们,也偶尔会有一些不愉快的插曲。只是很快,刚还发过誓不去想叶开的丁灵琳,很快就会后悔;刚还想过不再去想丁灵琳的叶开,也会不由自主的去找她,“不思量,自难忘”,从不必刻意去想起,只因从未有一刻的忘记。这种感情见缝插针般缓缓入住了叶开的生命里。叶开与丁灵琳之间,对彼此有着种近乎本能的关心与爱惜“他本来已决定,永远再也不想她了,但却不知为了什么,他这昏沉沉的脑袋里,想来想去,偏偏都只有她一个人。”在爱情里,只有两个人处于对等的关系,才能享受到爱情真正的甜蜜。不曾有谦卑,她从不掩饰自己的醋意,她以与叶开抬杠为乐趣,并不会一味依附他。
丁灵琳愿意放弃稳定的生活随着叶开四处流浪,叶开也渐渐被她所打动,两个人之间的信任愈发深厚,所以当丁灵琳刺向他的时候,他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而是关心丁灵琳到哪里去了,清醒后最关心的仍是当她得知真相后会比他更加心痛,由始至终,他从未怀疑过她对他的真心;当丁灵琳装疯假意杀他的时候,他也只会更加的心疼她的遭遇。他知道她是一定不会改变心意的,所以就算她杀他十次,再嫁十个男人,他也一样爱她。
但如果丁灵琳只是一个敢爱敢恨的姑娘,也许我还不会这样喜欢她。她的闪光点在于古龙除了去刻画她对爱情的执着,也描述了她在困境之中的韧性。
傅红雪砍下了丁灵甲的手臂,若丁灵琳是个只懂一味任性的女人,定然不会放过傅红雪。然而她却是如下反应:
丁灵琳道:“你虽然伤了我二哥,可是我并不怪你。”
傅红雪道:“哦?”
丁灵琳道:“那倒并不是因为他逼着我走,所以我恨他。”
傅红雪道:“哦?”
丁灵琳道:“那只因你虽然砍断了他的一条手臂,却让他明白了马芳铃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若不是你这一刀,他以后说不定要被她害一辈子。”
一个男人跟一个并不是真心对他的女人结合,的确是件非常痛苦,也非常悲惨的事。
她的确是个很聪明,也很理性的姑娘。在血腥的状况中,也能冷静的去分析事情的起因结果与是非曲直。所以《九月鹰飞》里,当她得知叶开的死讯,她没有寻死觅活,也没有哭闹不止,而是选择要去为自己心爱的人去复仇。
流言蜚语就像一把刀子,能把人的心割碎。人言可畏,但她不怕,反而从容的微笑应对“但这种微笑却比什么表情都可怕,杜同竟连一句话都不敢说了”“一个刚才是那么悲惨、那么激动的女孩子,竟会忽然变得如此冷静,这简直是件无法思议的事。”这无法思议的转变,也许连叶开也未曾想到。在别人的眼中,丁灵琳是江湖上要命的丁姑娘,她手中的金铃,足以让人胆寒。而叶开的眼中,她却脆弱得如同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孩子。这实在是种很有趣的心理,亦舒曾经解析过“要是喜欢一个人,喜欢得到了家,不知恁地,总觉得他异常得小,异常得傻,时时刻刻需要照顾呵护。相反,看法则完全不同……”常梄身于他的保护伞之下的丁灵琳,其实是个恩怨分明,有仇必报的女人。边城里她用夺命金铃杀了白健,九月里她巧妙的扮作叶开,几乎骗过了无数精明的老江湖;而在离开叶开后她也独自用智谋杀了奸诈的韩贞,骗过了叶开与上官小仙。
有仇,她必报;有恩,她也不会见死不救。
当她已知叶开的死讯,也终于明白了郭定对她的爱意有多深,于是在接连打击下行尸走肉般活着的她,为了延续他求生的意志嫁给了他。而当她得知叶开还未死的时候,她不顾一切的去探寻究竟,却只得到了一个并不够明确的答案——等待。而恰恰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在叶开口中十分依赖他的女人,她凭着自己的勇气与决心,反而比他更加勇敢的抢先打破僵局,转过身,“将生命也留在背后”,她的心意已然随叶开而去了。但她还有责任,所以她独自回去找郭定,她相信一定会有解决的方法,叶开活着,她誓不再嫁其他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去嫁别人,就算死,也不能”;然而郭定也死了,她万念俱灰下亦不屈服于魔教的威胁,反被葛病所救。葛病将死,鲜红的血似已红过了喜堂的红烛,这里已不再像个喜堂。在这种绝望的境地之下她完成了他最后的心愿,“一个人若是肯牺牲自己,去救别人,那么她做的事无论多荒唐,多幼稚,都值得尊敬。”之后葛病也死了。接连的打击令她几乎疯狂。她是否会用一场大火,一场死亡来逃避一切?古龙却并没有点明。这似乎给我们留下了一个悬念,丁灵琳究竟是叶开口中离开他的保护活不下去的女人,还是那江湖中让人胆寒的夺命金铃的主人?
而后的剧情,我们发现,大火里,死里逃生的丁灵琳没有软弱的去依靠叶开,而是仔细分析布局,既然上官小仙可以装疯卖傻骗过叶开,那她有何不可?这本就不是件很困难的事,只因他们从前从未提防过上官,而如今,她也敢做出决断,与狡诈的敌人一赌,看能否反转棋盘。结局是丁灵琳赢了,她不但赢得了叶开的爱情,更转换了一直被动的局面。但她赢的却很平静,只因她始终相信叶开,更相信自己。
所以面对战败的上官小仙,她也没有过问半句,这正是因为她是个不俗的女人,一向吃醋拈酸的她面对上官小仙的落败,并未得意,而是始终淡淡的态度,因为她始终对自己有信心,并未把上官小仙放在心上。这正是古龙塑造人物的高明之处。恩怨既都已被丁灵琳亲手了结,那么在她的心中就只有爱,温暖而明亮的爱意。再没有遗憾,也没有恨意。
古龙笔下曾写过无数的大小姐,也写过无数的浪子,更写过许多女人主使阴谋的情节。然而丁灵琳这样善良却不软弱,明朗而不嚣张,任性得恰到好处,乖巧得也恰到好处,而且有了爱情亦不会失去自我的女人,却很特别。她与叶开建立了心有灵犀般的爱情,明明自己已吃尽苦头却只怕对方被伤得更深的爱情,是那样的弥足珍贵。我以为古龙不会写爱情,清淡简洁的笔调难以勾勒出动人的感情。我错了。他写情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就在那淡淡的笔调下、浪子那不经意的微笑、少女可爱的醋意之下,感情似乎已被深深种下,而九死一生之下通过考验的爱情,经离别之苦与锥心之痛仍未改初心的爱情,历久而弥新。这种感情是平静的,并不刺眼,却有着一种温暖而明亮的光芒,也凝聚成了一种坚不可催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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