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生
日前,在公众号“上海老底子”上看到wayen先生的《上海话中的酒》一文。
该文说:
“'喫老酒’本来是'喫醪酒’,'醪酒’未经过滤的酒,也叫做'浊酒’。”
“'小老酒咪味’实为`小醪酒㳽㳽’”。
“'老酒扳扳’实际上是'醪酒醅醅’'。
不过,至于为什么“上海话中的'老酒’实际上是'醪酒’”,该文未作说明,只是在前面笼统地说了句:“上海话传承了大量古汉语,而现代沪语书面表达呒沒了本来面目。”
对于“上海话中的'老酒’实际上是'醪酒'”一说,我们觉得尚可商榷。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醪,汁滓酒也,从酉,翏聲,鲁刀切。”
不错,“醪”与“老”同音,但从“汁滓酒也”来看,“醪”的本义应该是“汁渣混合的酒”。理由如下:
《说文》:
“汁,液也。”
“滓,澱也。”
”澱,滓滋也。”
“滋,益也。”
可见,“醪”应该是制酒后剩余下来的渣滓汁,即“醪糟”,也就是“糟酒”。
关于这点,清朝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解释得很好:“醪,米部曰糟,酒滓也。许意此爲汁滓相将之酒。”
至于后来的“浊酒”之说,我们觉得应属于“又称”,估计是因其颜色而谓之。
“浊酒”一说,源于《康熙字典》所引《广韵》,后人有依其说者,如《辞源》、《现代汉语词典》等。
其实,“醪”並不是正宗的“浊酒”,真正的应该是“醠”,《说文》:“醠,濁酒也。从酉,盎聲。”
正是由于“醪”是一种“汁滓相将之酒”,所以,文言中便有“甘醪”、“醪药”、“醪馔”等词语。
关于这些,《汉语大词典》中都有说明。
其中,也提到了“醪酒”一词,释义是:“醪糟酒、米酒”,显然,“醪酒”是专指某种酒,应该说与现今上海话中的“老酒”无关。
一般来说, “老酒”的词义有三:
1、老的酒。
“老”在这里指是时间久、酒龄长,“老酒”,顾名思义,就是所谓的陈酿。
我们知道,在窖时间越久的酒越好喝,五年花雕、十年老窖,此之谓也。
“老酒”一词,很早就有了,例如:
(1)、“ 捫腹蛮茶快,扶头老酒中。” (自注:“老酒,数年酒,南人珍之”。)——宋·范成大《食罢书字》
(2)、“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滋味’。”——《水浒传》第二三回
2,专指黃酒。
众所周知,黃酒的种类也有不少,其中,绍兴一带的最负盛名。
正是由于上海与绍兴靠得近,又同属于吴方言区,再说某些习俗也相似,故旧时的上海人在饮酒方面比较钟意黄酒。加之黄酒本身的酿造、保存的时间都比较长,所以上海人便称之为“老酒”。
3、泛指所有的酒。
由于词义的发展,到后来,在上海方言中,“老酒”一词便成了各种酒的总称。这一现象的产生,其实是方言词语约定俗成的一种表现。
以上这些,《汉语词典》、《现代汉语方言词典》都有谈及。
下面,我们就“老酒”的第三个义项展开专门的讨论。
在上海话中,“明朝请侬吃老酒”,如同“明朝请侬吃酒”,到时,桌上的酒,可以是白酒、黄酒、啤酒、葡萄酒,甚至是清酒、威士忌、白兰地、伏特加等。
那么,既然“老酒”在上海话中是酒的总称,那为什么前面却有个“老”呢?
这要从以下几方面来解释。
1、从音节角度看。
“酒”是单音节,“老酒”是双音节。
我们知道,在古语中,单音词居多,而现代汉语中,却是双音节词居多。数量上的由“单”到“双”的演变,是汉语词汇发展的必然趋势,因为双音节可使词义相对明确精准,减少歧义,同时也便于日常的听与说。
2、从词义角度看。
“老酒”,在上海话中,原先是指黄酒。
然而,词义也有它发展变化的一面,从范围看,有扩大、缩小与转移。
在上海方言中,“老酒”属于词义的扩大,它从原先的仅指“黄酒”而渐渐扩展为泛指所有的酒,这也就是说,从狭义到广义。
3、从语法角度看。
在上海方言中,“老酒”就是指“酒”,它前面的“老”不是实词素,即並非指酒的时间长久,它只是个虚词素,无词汇义。讲具体些,它仅是一个词缀,其语法作用就是构成一个双音节词而已。
词缀在前叫“前缀”,在后叫“后缀”。
“老酒”中的“老”便是前缀,相同的还有“老师”、“老总”、“老鼠”、“老虎”、“老爸”等,其他带前缀的还有“阿姐”、“阿姨”、“阿四”等。
同样,上海方言中的“小菜”、“大饼”,亦然,它们不是指“小的菜”、“大的饼”,也就是说,前面的“小”、“大”无词汇义,皆为词缀。(可参见拙作《上海话中的“小菜”》、《上海话中的“大饼”》)
综上所述可见,“缪”是古代一种“汁渣混合的酒”,而上海话里的“老酒”却是酒的总称,即泛指各种各样酒,所以,二者是不同的。
2021年3月
(配图来源: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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