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磊的日本酒店体验随笔。
所记载内容均为实际体验,并非以此去给酒店评级或下定论,只是表达入住当时的感受及思考,好和坏的方面都会体现。批评也是基于爱,毕竟爱情亦非时刻完美。
PART I 登山
去箱根的温泉旅馆投宿,是最近几年才有的事情。
很多人喜欢把它加入到东京观光的套餐中,其实门外汉选择来这里,是很容易踩雷的。作为距离东京最近的大型温泉地,“高地价 观光地“两个因素,决定了箱根宿的两大特点:龙蛇混杂,且溢价现象普遍。
列车抵达箱根汤本站是正午,到处挤满了背着双肩包的登山客以及推着行李箱的外国人,今日投宿的旅馆箱根·翠松园位于小涌谷,因为一个人出行且对公共交通轻车熟路,我迅速上了巴士,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好。
车子开始盘山而上,如果你是旅馆爱好者,且头一回走这条线,沿途会不断有“哦,这家旅馆原来在这“的后知后觉。富士屋、箱根吟游、金乃竹,经过多家著名旅馆後,巴士抵达小涌园站,下车时一位身着黑色西装的小伙子站在身前,将客人请进路边的雷克萨斯,坐定後递上水和热毛巾。1分钟后,车子停在了翠松园的玄关前。虽然只有不到100米的距离,依然派专车接送,让客人对旅馆的信心提升不少。
玄关前,年长的工作人员全部身着西装,列队欢迎。在大堂等待办理入住手续时,一道木制屏风将工作人员与客人隔离,廊下飘着LINARI的香气。今日投宿的房间在“竹之塔“,翠松园共有23个房间,分别分布在竹、红、杉、松这四栋,客室栋的名字是以翠松园境内的植物命名。竹之塔内有一条走廊,其他几栋的房门则开在连通庭园的走廊上,房门非常低调朴素,与先前大堂中隔断工作人员视线的屏风一样,这都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客人的私人空间。
选择翠松园的客人,不乏艺人和名人,私人空间便是一个重要的课题,这种山林间别庄的特质,是在箱根的发展史中慢慢形成的。
翠松园官方视频
PART II 箱根
箱根是在频繁的火山活动中诞生的,自古以来,其温泉文化就在神话中登场。
在镰仓时代以前,受到火山的威慑,这里少有人烟。旅人们来到险峻的箱根山,看到谷底蒸汽喷出的场景,将这里称为“地狱“。镰仓时代后期,传闻箱根的温泉对各类疾病非常有效,就像中国的中医文化一样,深受“汤治“文化影响的日本人,也开始铤而走险,来到箱根泡汤并开发温泉场,“箱根七汤“的名声逐渐开始远播于外。“汤本、塔之泽、宫之下“,这些近代观光客耳熟能详的名字,是箱根最早开发的一批温泉地。
进入战国时代,丰臣秀吉进行小田原征伐时,将士们纷纷前往箱根泡汤,箱根开始以将军和大名的献上汤出名,老铺旅馆相继出现。此时的箱根,即有大名专用的疗养地,也有平民用的汤治场。质变发生于明治时代,福泽谕吉前往塔之泽温泉乡後,认为这里的交通过于不便,于是提出“箱根普请“,希望政府整备好道路,让箱根的交通更便利。
1885年,小田原-汤本的新道路开通,20年后,芦之湖到芦川也有了公路,以箱根为主要道路的国道一号线诞生,将人流从旧东海道转移到新国道。同期,箱根登山铁道取代马车,箱根从交通上具备了成为大众观光地的潜力。
江户时代末,日本虽然对美国等国开放,却严令外国人只能在开港场40公里范围内活动。到了明治时期,随着禁足令解禁,大量在横滨居住的外国人来到箱根度假,这使箱根在日本成为国际观光大国之前,就有了很多外国客人,也因此诞生了诸多西式旅馆,最著名的当属富士屋酒店,这里有着日本大多数西式酒店所没有的气质。
到了明治时代初期,日本的富商们开始在海边建立别墅,比如东京附近的葉山、镰仓。此后他们的兴趣向更具有隐蔽性的山间转移,距离东京只有76公里的箱根,理所当然成为了热门地。
今天所住的翠松园,过去曾是日本屈指的财阀,三井家所建造的别庄。
经历了汤治-外国人保养地-富豪别墅几个时代之后,箱根发展为名副其实的大众观光地,因为客层非常复杂,这里的“宿“也呈现出几种不同的形态。
粗略来分,有满足汤治需求的大众旅馆;满足外国人、一般客人的日式旅馆和西式酒店;以及作为有钱人临时别墅存在的,强调个人空间的高级旅馆。
PART III 滞在
由大堂乘电梯来到庭园层,右手便是今晚投宿的竹之塔。从侧门进去,廊下设计平淡无奇,今日的房间“篠“,是二层造的luxury maisonette king double,在翠松园五个等级的客房中,属于价格第二高的一档。
翠松园的23间房设计不同,相同的是全都带有客室内的露天温泉,名人为避免纷扰,进入这类旅馆后经常会在房间待到退房,因此房内设施会相对齐全。
门口的管家箱,向半岛和文华东方这些西式酒店看齐,吃完的餐具,用完的毛巾,都可以放在这里,然后用按钮呼唤工作人员,对方会把需要替换的东西放进来,这同样减少了外出的必要性,以及与其他客人碰面的机会。作为高级旅馆,借出品也非常丰富,从露天温泉用的防水枕头,到晚上观星用的望远镜一应俱全,客人即使只待在房间内,也可以充分享受度假时的非日常感。
房间内装饰着鲜花,香熏并非公共空间的LINARI,是原创香型的香木。一层有着日式房间的座位陈设,二层则是西式家屋设计,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竹林,这大概是“竹之塔“名字的来源。
sealy床垫
上下层各有一台电视,还有一台pad型的移动播放器,可以在泡露天温泉时观看。与很多旅馆取消电视,让客人置身于非日常空间不同,翠松园的设计者大概是个电影电视迷(笑),非常关心住宿者是否能够安心收看自己喜欢的影视节目。
露天温泉在二层阳台,浴槽很大,足够两人入浴。温泉非常之热烫,源泉来自小涌谷温泉,属于弱碱性单纯泉,对神经症、肌肉痛、关节疼痛、慢性消化病等有效。平时采取放流式,让热水一直注入池中保持温度,如果洗的时候觉得烫,自己加凉水就行。洗手池有两台,女性入住时会追加sisley的备品(限豪华房间与常客),这里也是日本最早引入sisley spa的旅馆之一。
小涌谷温泉属于明治时期新开发出的温泉地,与后期增加的强罗、仙石原等温泉地一起加入了箱根七汤行列。现在七汤已经发展为“箱根十七汤“,尽管箱根的商业用地价格一路飞涨,几乎仅次于关西之横纲有马,但巨大的商业机会还是令各大财团趋之若鹜,不断有新温泉地和旅馆在此出现。
PART IV 食事
翠松园的晚餐可以选择日本料理或者铁板烧,每个月的具体菜单都可以在官网查询到,可谓体贴。今晚选择的是日本料理,在餐厅用餐。
庭园中心的餐厅栋“红叶“,是有着90年历史,被指定为有形文化财产的旧三井家别庄。为了与翠松园旅馆名字区分开,更名为红叶。这栋和风建筑共有两层,有西式餐桌,也有和式房间,可以适应不同客人需求。秋天这里会被红叶所包围,我到访的季节正是初春,庭园的植物还不到最佳状态,偶尔有一支樱花垂在日式屋顶前,为充满历史感的房屋增加了一点妖娆之气。
与餐厅同栋的酒吧“伊都“
晚餐在二层西式房间进行,由一位名为渡边,举止优雅的老者服务。这餐约了一位在箱根生活的女士一起,渡边把我安排在门口的座位后,这位女士显得非常惶恐,提出应该让我坐到上位。
在日本文化中,上、下位的分别还蛮重要的,由于传统上日本一直是男性社会,一般来说上位是由男士来坐。在和式房间中,靠近床之间的是上位,如果不是传统的和式房间,一般就以离门较远的为上位。渡边不紧不慢地解释说,“因为贵客是从远方来的,如果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就会正对着庭园的景色,可以一边欣赏美景一边用餐。“
我不禁想起,过去曾在黑川雅之的书中读到,他来到上海时有一个感触,相比日本社会的机械死板,中国社会要会变通得多。黑川每天早上都去酒店的一个公园,那里需要凭身份证件入场,不收门票,有一天自己忘了带护照,门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后说,“进去吧“。如果是在日本,他认为自己多半会被拦下来,“但这种无关紧要的规则,就是要有变通的余地,令我信服“。
这位看起来颇有经历的侍者,分配座位时也有着合情合理的判断,同样令我信服。于是我们便让他拿来日本酒,享用起翠松园的日本料理晚餐。
季节之八寸内容丰富,莹乌贼、春包菜等时令食材均有登场,即有下酒用的酒盗,也有煮穴子樱叶寿司这样裹腹的主食。
蛤真丈与豆腐做成的煮物椀,搭配各种春季小菜,鲣鱼出汁。
刺身:黑金枪鱼、樱鲷、勘八。
静冈县地金目鲷若狭烧,以春香锅形式呈现,鱼的火候与出汁调味均恰到好处。
黑毛和牛配炸樱花虾,樱花虾只有静冈县的骏河湾才可以捕到。
白鱼与笋釜饭。
香物水准之高不逊于高级料亭。
甜品为香蕉春卷。
或许是因为预订时旅馆被打了招呼,他们会接待一位对日本旅馆很了解且颇挑剔细节的客人,旅馆派了渡边出场。他的服务恰到好处,对于细节也非常体贴,每次端菜进来时,会轻声问一句“请问吃得还可口吗?“或者“房间的温度还满意吗?“得到客人反馈后,再鞠躬退下。餐后闲聊两句,得知他曾经在箱根富士屋工作过,虽然老旧且餐食守旧的富士屋(注:富士屋从去年开始正在进行为期两年的施工,因此暂停营业)可能不会是我箱根旅行中前几位的选择,但那一刻还是对其充满敬意。就像在东京安缦遇到了来自香格里拉酒店的优秀工作人员,促使我后来去了香格里拉一样,一位出色的员工如同酒店的传道士,即使他离开了那里,依然有着让客人对其老东家产生憧憬的魔力。
总体来说,日本旅馆的晚餐是很难让“美食家“满意的,我曾经在俵屋旅馆的文章中提到过这个问题,因为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富裕阶层,对他们而言,提供恰到好处的料理,扎实地做好当季食材便够了。而不习惯这里的人,大概会因为料理过于朴素而失望,毕竟旅馆的价位,够在东京或者大阪吃上好几顿高级料理了。
而翠松园的料理,非常难得地,从头至尾没有一道菜是不美味的,从食材搭配到调味均非常扎实,令人难忘。最后的白鱼天妇罗釜饭特意做得较多,管家提议把剩下的做成饭团,送到房间当作夜宵。泡过露天温泉后吃着饭团,再开一罐啤酒,比起在家吃着711的饭团喝着啤酒,心境上确实有很大区别(笑)。
次晨前往大浴场,因为所有房间都带有露天温泉,这里完全没有客人,处于独占状态。内汤和露天温泉均为石制浴槽,因为周围有遮挡视线的石墙,导致景观上和房间露天一样,同样有些单调(果然这类旅馆隐私还是第一位的)。门口的自助冰柜内容丰富,尤其是大瓶的咖啡和茶,大概要带回房间慢慢喝才能喝完。
早餐换了一间和式房间,醒晨果汁新鲜美味,这与晚餐的香物一样,看上去不起眼,却是判断旅馆水准的隐形要素之一(俵屋、asaba在这点上可以作为标杆)。
选择和式早餐,依然会上一小份西式的沙拉,这也是很多高级日式旅馆现在会采取的做法。
烤鱼是鲑,特意选了与晚餐不同的鱼。
菜上齐后端来土锅,米饭自由添加。
送来水果子后,侍者确定退房时间,安排车子送站。
此后在馆内稍作散步,除去昨晚入住时的台湾小哥,还发现一位亲切的黑人员工。虽然之前一直是以日本富裕客层为目标,现在的翠松园大概也有着国际化的野心,能讲中英文的工作人员存在,外国人的沟通问题便会迎刃而解。
退房之后,支配人已经等在车门前,“您昨天过得还好吗“?招呼之后,年轻员工开车将我送至昨天的巴士站前。
巴士站另一侧的酒店,是最近两年开业的“天悠“,隶属藤田观光(即椿山庄和丽思卡尔顿京都的业主),据说耗资近120亿翻修。在日本观光空前热门的时代,争夺客源也变得无比激烈,想要守住自己的地盘,并持续发展,每家都面临着不同的挑战。
因为接待开港场来的外国客人,箱根在日本旅游热门之前,就有了很多西式酒店,这里的旅馆大多也不拘泥于传统日式风格。
菊乃井的村田吉弘在书中写到,和服是料亭的一部分,因为这种服装是为榻榻米服务而生的,而西式服装,自然是以西式房间所出发做的考虑。翠松园的员工均着西式服装,这与酒店和洋融合的氛围相符,但这里却是典型的日本之“宿“。
日本的“1泊2食“宿泊文化特色,客人从进入旅馆的那一刻到离开为止,通过所吃下的东西,肌肤接触到的物品,睡觉的场所等等,将这一天的生活全部托付给旅馆。
一旦将总房间数控制在一定数量以下,拥有充分宽裕的滞在空间,在每个环节提供高水准服务,料金必然也会变得高昂。
这种规模的“宿“追求的不是让所有人满意,而是反过来以“没有山海绝景““没有大量的刺身和蟹腿““高额料金“等条件来挑选客人,旅馆特有的空气感也因此而生。让自己所面向的客人感到满意,并从心底认为“这是自己的旅馆“,或许这才是一家高级旅馆所该追求的事情。
文/周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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