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联考古诗词命题商榷
苏州甪直中学 陆强
命题诗歌
次韵柳子玉《过陈绝粮》二首其一
苏轼
如我自观犹可厌,非君谁复肯相寻。
图书跌宕悲年老,灯光青荧语夜深。
早岁便怀齐物志,微官敢有济时心。
南行千里何事成,一听秋涛万鼓音。
(编者按:因学校限令,在此不能发布原卷注释、试题和答案。所幸有争议的注释、试题和答案已见于正文,不影响阅读。)
此次三校联考语文试卷中,古诗词鉴赏题之命制,多有需斟酌推敲之处,率尔就章,难免贻惑后学。今摭其要者,胪列如下:
01
选诗失当
诗题为《次韵柳子玉〈过陈绝粮〉》,可见,此诗既是和诗,又是次韵诗。而和诗若求确解,必参酌原唱,然而柳诗早佚而不存,故诠诗失据,不免悬揣臆断。又次韵诗以意就韵,或难兼辞达。苏虽才高,不蹈此弊,然遣词造意终不自如,而读来自不显豁矣。以此,诗词命题,当力避次韵和诗,而此竟不避,故诸弊丛生。
02
注释不周
注①但言柳之谪官寿春,舟过陈州,诗赠子由,然未注明时子由亦犹谪宦也,更未注明,时在陈州之子瞻亦待远谪也。
苏辙《颖滨遗老传》载:“辙知力不能救,以书抵介甫、阳叔,指陈其决不可者,且请补外。介甫大怒,将见加以罪。阳叔止之,奏除河南推官。会张文定知淮阳,以学官见辟。”
可见,子由之教授陈州,亦犹谪居也。
苏轼《与子明》载:“轼近乞外补,蒙恩除杭倅□阙。”
《与石幼安》载:“杭州接人犹未到,□到便行,不出此月末起发,十月上旬必到也。”
可见,子瞻之在陈,乃待赴杭,即苏之候补杭倅也。知此种种,方可寻绎诗意,而注①皆不及。
注②但言图书指文章,孰不知此处异见歧出,莫衷一是:或以为经籍(见清人冯应榴《合注》本榴案),或以为文史(见清人冯应榴《合注》本王注),或以为诗文(见今人王水照《选注》本),或以为翰墨(见今人郭鹏《诗传》本),文章(见清人冯应榴《合注》本王注)仅其一也。
由此,“跌宕”一词,亦随之易义。若以诗文、翰墨论,当可解作雄健纵逸;若以经籍、文史论,当可诠为纵情耽嗜。此但举一义,且未经择执,固难免褊狭武断。
注③诠解“齐物”为“使物齐整”。历览诸注本,皆无此说,未知何据?此处“齐物”实乃“使万物齐同”之意,即本《庄子·齐物论》之旨。此处可代指道家。诸注本皆同,今人王水照选注本特下按语曰:“'齐物志’与'济物志’不同,如苏轼《送张安道赴南都留台》'偶怀济物志’,则指经世济时之志。”而此处注解,偏近“济物志”义,诚大谬。
03
理解欠妥
柳子玉,据苏轼《破琴诗·引》载:“子玉名瑾,善作诗及行草书。”又苏辙《次韵柳子玉谪官寿春舟过宛丘见寄二首》中,称其“草圣诗豪并神速”。据此可见,释“图书”为“翰墨”者最确,而“跌宕”即得“雄健纵逸”义。
合而言之,颔联出句即谓柳之寄诗:诗笔纵横,书法恣肆,而诗旨或有悲悯苏之年华老去,功业难就之意,抑或自悲也。
又诗题《过陈绝粮》,当用厄于陈蔡事,即当假托孔子以见意,而或坐“悲年老”义更实。
又前言惟柳之过存,后言得柳之晤叙,而此言柳之籍诗悯恤,瞻前顾后,极为条贯。职是故,颔联出句似酬答子玉,实感伤老大,而又喜得知己也。而参考答案径以人之悼己为己之伤人,实欠通。
又据苏轼《祭柳子玉文》载:“嗟我后来,匪友惟媾。子有令子,将大子后。颀然二孙,则谓我舅。”
又苏辙《伯父墓表》载:“季女适宣德郎柳子文。”可见,柳乃苏之从妹婿父也。
又据王安石诗题《次韵呈子玉同年》、《呈柳子玉同年》可知,柳更与王同年。以此而论,柳之年辈,皆长于苏,故苏自居“后来”,间以“诗翁”称之,而又云“匪友惟媾”。以此,彼此唱和,苏断不及于亲而无间,语涉雅谑,曾不至于妄自尊大,辞寄期许。
而参考答案径以后二联乃苏之悯怜赠别,所谓同情忧虑、壮行鼓气云云,皆病其不注意于此。且诗云“微官敢有济时心”、“南行千里何事成”,皆言关轻鄙,以论尊长,成何事体?
然则此二联究当何解?
实乃苏之自论也。
苏之少好庄老,尝自谓“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见《宋史》本传)人所共知,故此言“早岁便怀齐物志”。而苏之外补杭倅,故继言“微官敢有济时心”。盖言己之素志无为,而履新自无能为也。
又陈州即淮阳也,而寿春即淮南也,二地相去,不过五六百里,实不迥远。(苏辙《次韵柳子玉谪官寿春舟过宛丘见寄二首》有句曰“邻卜共山已有心”,疑或谓此。)而诗云“南行千里”,若以此状柳之谪途,相差倍蓰,不免夸词虚饰而情伪。
若以此言己之行将远谪,则若符契。盖陈之距杭,当有一千六七百里,故曰“南行千里”。且杭濒钱塘,亦别号钱塘,而钱塘素以潮名,于秋令尤著。而前引《与石幼安》可知,苏之初拟之杭,至晚限于十月上旬,即秋冬之际,犹及观潮也,故诗结句曰“一听秋涛万鼓音”。又查(慎行)注此处,引《钱塘潮候图》“声如雷鼓,犹不足以形容之”句为证,意其亦以为自陈也。且通观后二联,卑辞下意,亦惟苏之自述方可当之。综上所论,参考答案首题之③④⑤及次题之③,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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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诗词全集》
作 者:苏 轼
出版社:中州古籍出版社
出版年:201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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