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树郭橐驼传
驼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早实以蕃。
9【争迎取养】争着迎接和雇佣郭橐驼。迎取,迎接。养,用、使。(P81)
“迎取养视”当连读
清代古文选本,如《天下才子必读书》《古文析义》《古文观止》《御选唐宋文醇》等,都在“养”后断句。《必读书》注:“'迎取’字连,上加'争’字,下加'养’字,成句。'视’,人视之也。”统编教材受此影响,将“迎取”注为“迎接”,“养”注为“用、使”。但这样一来,就成了“争/迎取/养”的结构,很不和谐。
也有文选和教材一般把“取养”视为一个词,解释为“雇佣”。这是把《析义》《观止》的注“迎取驼于家而养之”具体到郭橐驼卑微的身份上。但表示雇佣的“取养”不见于其他古文。
清刻本《古文辞类纂》原无断句,边仲仁的标点将其中《种树郭橐驼传》的“视”属上句。这种断句方式值得重视。
东汉安世高所译《佛说柰女耆婆经》云:
耆婆则过墟聚,语伍长曰:“此是大国王使,今忽得病。汝等急往舁取归家,好养护之。厚其床席,给与麋粥,慎莫令死。若令死者,王灭汝国。”语毕便去,遂归本国。伍长承敕,迎取养护,三日毒歇下绝。
“护”“视”可通。《说文解字》:“护,救视也。”“视”亦有照料义,如《后汉书·刘虞传》:“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虞者百余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汉书》多见表示看护、照顾的“养视”:
后有诏掖庭养视,上属籍宗正。(《宣帝纪》)
孝武皇帝曾孙病已,武帝时有诏掖庭养视,至今年十八。(《霍光传》)
副使季都别将医养视狂王,狂王从十余骑送之。(《西域传》)
恭母贞君年老,见孙孤,甚哀之,自养视之。(《外戚传上》)
时掖庭令张贺,本卫太子家吏,及太子败,贺坐下刑,以旧恩养视皇曾孙甚厚。(《外戚传上》)
后十年,恭王薨,子代为王。王母曰丁姬。傅太后躬自养视,既壮大,成帝无继嗣。……傅太后多以珍宝赂遗赵昭仪及帝舅票骑将军王根,阴为王求汉嗣。(《外戚传下》)
以上数例,多数是指抚养小儿成长,个别用于病人。《种树郭橐驼传》取后一义,因郭橐驼“病偻,隆然伏行”,行动不便,所以需要照料。
韦尚辉曾提出“养”的对象是郭橐驼种植出来的苗木。因为“唐朝柳宗元时期,以种树为业的郭橐驼,既能按当朝的规定有'受田’的权利,又有自己的专长,是用不着将自己及其技艺出卖的,'争迎取养’的不应是郭橐驼其人。”而且卖果者“不可能在自己'本小利微,吃着不够’的情况下,去争着把郭橐驼迎接到家中雇用的”。我们现在确定“迎取养视”没有雇佣的意思,就否定了他的后一条理由。至于前一条,“用不着”不代表“一定不会”。文章开头说郭橐驼“业种树”,后面让他大谈种植技巧,说明他赖以谋生的是“种”而非“树”。另外,“驼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也说明他提供的不是树苗,而是种植或移植的技术。而且“驼所种树”在下句才出现,“争迎取养视”所省略的宾语,只可能是之前的“驼业种树”中的“驼”。
“争”说明郭橐驼种树技艺的绝无仅有,呼应下文“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迎取”和“养视”都说明豪富人和卖果者对郭橐驼的尊重。“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故长安之人需要“迎取”。“养视”则表现出郭橐驼的病弱不能自给,与下文其所种树的硕茂形成反差,符合古文常见的言道者人微艺高的形象。另外,“养视”暗示出郭橐驼为人种树,只是满足基本的生存需要。人重其术而不昂其值,人问其术而不秘其道,人笑其偻而不讳其病,郭橐驼可谓自养若弃而致其性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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