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2年3月下旬至6月上旬上海市疫情闭环管理期间,由于不能出小区,我所居住小区的小朋友们都被憋坏了。期间,他们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就是到楼下大草坪上找张小锋玩。您可千万别以为张小锋是个人,它是个兔子。长长的耳朵垂下来,非常好看;一身长毛,摸起来软软的,手感特别好;圆滚滚胖嘟嘟,抱起来份量感十足。
张小锋的主人搬家了,把它送给了物业。它性格非常好,小朋友们都喜欢它,于是,它被留了下来。笼子是它的家,安置在物业里,但是笼子门几乎从来不关。它有自己的作息时间。累了困了,就跳回笼子休息一会儿;饿了,就去外面找吃的,兔粮、青菜、青草、树枝,甚至景观花朵,随便啃,这是它的特权;想寻开心了,就跑出去找个小朋友玩耍。在大家的呵护下,张小锋的日子过得不要太快乐。但这种欢乐,仅限于小区之内。
张小锋智商很高,它能分辨出哪些小朋友真心喜欢它。对于这些小朋友,它总是迫不及待地往人家怀里跳。小朋友们抱着它,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小朋友很开心,貌似张小锋也很开心。对于那些不喜欢它的,它远远避开。要是小朋友比较粗鲁,它一溜烟躲得远远的,你绝对找不到它。
张小锋也很淘气。仗着大家对它的喜欢,常常把小区的流浪猫追得无处藏身。我时不时看到一只兔子把一群流浪猫追得嗷嗷乱叫。不知道在张小锋眼里,是因为自己运气好(生活在这个小区内),还是因为自己能力强,真的能完胜一群流浪猫[1]。
我非常喜欢看它在大草坪上带着一群小朋友玩耍,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慢慢地,它好像注意到我了,也喜欢上了我。
它行踪不定,经常是你想找它找不到它,你不想找它但它想找你时,它就会突然出现。一天傍晚时分,太阳落山了。我在小区里散步,正在构思一篇文章,突然,一个大家伙从旁边的石头上滚了下来,把我吓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张小锋。它径直跳在我脚边,让我陪陪它玩一会儿。一刹那,什么文章啦,什么构思啦,什么内容啦,全消失了,我眼中只有兔子。我蹲下身来,帮它梳梳毛、理理耳朵。它开心我也开心。不一会儿,它就钻进我怀里了。
在小区关闭期间,小区环境简单、安全。张小锋玩疯了,常常夜不归宿,好几天都不回笼子。一开始,物业的看管人还出来找找,后来,它总能安全回来,就由着它去了。渐渐的,张小锋天生对危险的警惕感消失了。
随着上海疫情的迅速好转,小区大门洞开了。没几天,小朋友们突然发现,已经好久没看到张小锋的身影了。我们迫不及待去它在物业的家,笼子里空空如也,啥都没有。物业也很着急,调查了小区所有的摄像头,最终找到了张小锋最后几天的踪迹。在最后一次出现在摄像头前,它正在蹦出小区大门。之后,所有的摄像头再没有它的踪影。
“爸爸,张小锋到底去哪里了?”大女儿很焦急地问我。
“爸爸去物业查了录像。它离开了咱们小区之后,没有再回来。”
“它还会回来吗?我想和它再玩一会儿。上一次它还抢我的火腿肠呢……”
“我也很想念它,有一次它还蹦到我怀里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拿能力圈说事儿,“我们小区是它能生存的能力圈。在这个能力圈之内,它能活得很好、很开心,但是,如果跨过能力圈,它可能会被人抓走、卖掉,或者被杀死……”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真相。在我们对话时,我猜测,它大概率已经死掉了,要么被人抓走吃掉,要么被野猫或野狗抓住吃掉。
“很不幸,它跑到了外面,跨过了能力圈。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它可能应付不过来……”憋了半天,虽然没有说出张小锋可能已经死亡的“真相”,但沮丧之情不知不觉浮现在我脸上。
“没关系,爸爸,”大女儿好像看出了我的沮丧,反倒安慰我,“张小锋会回来的。以前也是,消失几天之后,突然就蹦出来了。我们再等等。”
我们始终没有等到张小锋的回归。兔子越过了能力圈,会面临灭顶之灾。人也一样,一旦超过了能力圈,后果不堪设想。
据《华尔街50年》记载,1877年,来自加利福尼亚州的詹姆斯·肯尼来到了华尔街。他发现,自1873年大恐慌以来,股票价格一直大幅下降。他来得恰是时候,可利用这种悲观情绪赚钱。他认为,股票都已经下降到了恐慌价格,于是大量买进。
短短几年,肯尼的资产翻了好几倍。一颗华尔街新星冉冉升级,他的名字似乎就是财富的象征。即便是在大洋彼岸的欧洲,他也名声大噪。
肯尼的投资既保守又很有进攻性,不给同一辈的老投机家如杰伊·古尔德、塞洛弗少校等任何攻击的机会:他基本上都是投资于优质、可靠的证券,没有不可靠的纸面承兑票据或劣质的铁路股。靠着这个投资策略,在当时的华尔街,几乎没有谁可以与他的财富规模及积累速度相提并论。
如果肯尼一直停留在“优质、可靠证券”的能力圈内,这种非凡的成功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接连不断的胜利令他兴奋得忘乎所以,以至于认为自己是不可能失败的。他认为自己是命中注定的华尔街天才,就像拿破仑认为自己是天生的战争天才一样。除了参与劣质股票,他还投资了当时所有的品种:小麦、猪油、鸦片和赛马。
跨过了能力圈的肯尼,很快就被打回了原点——他破产了,只能靠妻子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
《明星基金经理败走记》中的主角尼尔·伍德福德,曾是英国最牛的基金经理之一。他曾毫发无伤地穿越1998和2008两次金融危机,创造了不错的投资收益率,被BBC称为“从不断电的赚钱机器”。
伍德福德取得成功的主要驱动因素是持有安全、成熟的股票,但成名之后,他开始对规模较小、增长潜力更高的公司产生了兴趣。他逐步偏离了以往的投资风格,越过了能力圈边界,但他没有立刻因此受到惩罚,业绩反而更好了。这一下,伍德福德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误以为自己能力圈更大了。
此后,伍德福德离自己的能力圈越来越远,索性连他觉得多余的风险管理等规章制度都不要了。
彩云易散,运气不长在,他很快一败涂地。
研究人员发现,体育运动中,常常存在“赢家诅咒”效应。该效应是说,在体育竞技比赛中,接二连三的胜出会让能提高运动性能的睾丸素急剧上升,直到达到一个过高的水平,此时,运动员会开始错判时间、距离、影响和风险,最终输掉比赛。
投资与体育运动非常像,基金经理也存在赢家诅咒效应,这是由基金经理过于自信地跨过能力圈造成的[2]——只要你不断跨过能力圈,或早或晚,你一定会错判市场、事件,以及投资风险,最终被市场打败。
《从800万到200亿:朱利安·罗伯森和他的老虎基金》记录了老虎基金的故事。2000年3月,罗伯森关闭了老虎基金。很多人以为,老虎基金被关闭是因为那段时间价值投资不流行,人们都去跟风投资互联网或科技等相关股票了。
但我的研究发现,老虎基金并不是死在价值投资上面,反而是死在了其他因素:一,轻易跨出了自己的能力圈;二,赌宏观以及杠杆太大。
老虎基金被迫清盘,价值投资遭遇逆风期是原因之一,但如果是纯粹的价值投资,还是能扛过去的。问题是,老虎基金并不纯粹:一,老虎基金购买了俄罗斯债券,而该债券违约;二,老虎基金赌日元贬值,但是没想到日元蹭蹭蹭上涨;三,在其亏钱的交易上,老虎基金加了4倍的杠杆。三重因素叠加,想不死都难。
巴菲特说,当你赚钱了,其实很简单,只要把你赚钱的事情重复做下去就行了。老虎基金没有听从巴菲特的建议,而是不断跨越自己的能力圈。老虎基金做了很多事,自以为是在能力圈之内,但事后来看,却是在能力圈之外。
股市也是一个市场,既然是市场,一定是变化无常,捉摸不定。这里比任何地方都充斥着更多的信息与假象,眼见不一定为实,二加二也不一定等于四。这里没有三包保证,“货物出门,概不退换。”这里可能充满欺诈与不合情理之事,“股票就是用来卖的,卖完拉倒。”因此,在股市中赚钱,困难重重,非常不易。
虽然很难,但还是有很多投资者赚到了钱,包括价值投资者李录。
在《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中,李录提到,“价值投资的基本概念只有四个。第一,股票是对公司的部分所有权,而不仅仅是可以买卖的一张纸。第二,安全边际。投资的本质是对未来进行预测,而我们对未来无法精确预测,只能得到一个概率,所以需要预留安全边际。第三,市场先生。市场的存在是为了来服务你的,不是来指导你的。第四,能力圈。投资人需要通过长期的学习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能力圈,然后在能力圈范围之内去作投资。”
能力圈的概念,最早是由巴菲特提出的。但问题是,如何界定自己的能力圈呢?边界在哪里呢?怎么才知道我是真的懂了?如果我买的股票全在跌,而别人的都在涨,我怎么判断自己是正确的而别人都是错误的呢?
投资的本质,是判断企业内在价值与交易价格孰高孰低,并据此进行买卖。企业内在价值取决于未来现金流的折现,这就要求我们去预测企业未来大体的经济表现,这就是企业的基本面分析。我们要弄清这个企业为什么赚钱,怎么赚钱,将来会赚多少钱?它的竞争地位如何?如何应对未来的竞争?对企业分析的过程就是建立能力圈的过程。
只要你建立了能力圈,就可以把投资风险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在1993年《伯克希尔-哈撒韦致股东信》的中,巴菲特描述了能力圈的作用:“每个投资人都会犯错,但只要将自己限制在少数几个容易了解的投资对象上,一个有智慧、有知识和勤勉的投资人,一定能够将风险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有了能力圈,就要坚守自己的能力圈。1999年,在致股东的信中,巴菲特说,“如果说我们有什么能力,那就是我们深知要在我们的能力圈范围内把事情做好,以及知晓可能的边界在哪里。如果一家公司身处一个快速变化的产业中,那么对其长期经营前景做出判断就明显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如果有人宣称他们有能力进行预判并且以公司股价的表现作为佐证,则我们一点也不会羡慕,更不会去仿效。相反,我们会坚守我们所了解的东西。如果我们偏离了轨道,那一定是出于一时的疏忽,绝非有了其他不安定的替代方法。”
巴菲特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找到了自己的能力圈,并用一生的时间去坚守。
美国总统伍德罗·威尔逊和富兰克林·罗斯福的经济顾问、股市大投机者之一伯纳德·巴鲁克在1957年出版的《在股市大崩溃前抛出的人:巴鲁克自传》中写到,“不要什么投资都插一手,坚守住自己最了解的领域。”这与巴菲特关于坚守能力圈的表述有异曲同工之妙。
2013年,段永平在浙江大学为毕业生演讲时,建议大家做个胸无“大”志的人,“首先要强调的是,这里的'大’是好大喜功的大。”投资也一样,不要好大喜功,不要贪求能力圈有多大,而是要确切知道自己的能力圈在哪里,并坚守自己的能力圈。
每个人建立能力圈的过程都存在路径依赖——对学识、眼界、思考方式以及过往投资经验的依赖,因此,对个人而言,能力圈因人而异。不要艳羡别人,只要你能对特定生意进行评估就行了。1996年,在致股东的信中,巴菲特又谈到了能力圈,“有智慧的投资并不复杂,虽然也远不能说它很简单。投资人真正需要的是具备能正确评价一项特定生意的能力。请注意'特定’这个词语——你不必成为所有乃至许多公司的专家,你只要能对个人能力范围之内的公司做出正确评估即可。能力的大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边界在哪里。”
如何确定自己的能力圈和能力边界呢?众多投资大师的建议是,多读书、多学习。关于读书,段永平的言论似乎有些矛盾:一方面他不建议普通人多读书,因为普通人没有能力选出优秀的好书;另一方面,他又建议某些问道者多读书,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定自己能力圈的边界。
在我看来,段永平的言论虽然看起来矛盾,但实际上并不矛盾。他担心普通人被一些拙劣的坏书带偏了,所以,对于多看书是比较谨慎的。因此,我们要选择优秀的好书,多读优秀的好书,以确定自己能力圈的边界。
能力圈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缓慢进化的。在《巴菲特之道》序言中,肯尼斯·费雪热情洋溢地回顾了父亲菲利普·费雪与巴菲特的交往过程,并盛赞巴菲特每十年就大幅度进化一次,“即便在很多人退休的年龄,依然不断地自我进化。”
以每一个十年计,巴菲特都在进行自我进化,没有人能从他的过去准确预测出他日后的投资行为,而他却干得不错。大多数投资经理都固守自己的投资风格,比如说,深度价值策略、科技股或医疗股策略等等,从不改变。但巴菲特不同,他不断探索新思想和新方法,年复一年,从未停止,以至于没人能准确预测他下一步的行动。从他最早严格遵循深度价值策略的行动,你不可能推断出他会在70年代转向特许经营权投资,你也无法推断出他在80年代会表现出对于消费品的极度热情,以至于愿意付出高于市场平均PE的价格。
但是,在做投资决策时,巴菲特并不会刻意去扩大能力圈,他说,“如果我们不能在自己有信心的范围内找到需要的,我们不会扩大范围。我们只会等待。”
虽然,随着时代的变化,我们不得不扩大或改进自己的能力圈,但是,能力圈的进化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动辄就是以五年或十年计的。过于急躁,就可能会发生像詹姆斯·肯尼或者尼尔·伍德福德那样的失败惨剧。
众多投资大师都强调固守能力圈,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凡事都要恪守呢?我们来看看高毅资产创始人邱国鹭是怎么思考这个问题的。
邱国鹭曾经问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一个问题,你一直说人要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但巴菲特却说投资人应该蹲在自己的能力圈里面,这个矛盾该怎么解释?
达利欧并没有讲出个之所以然来,但是后来,邱国鹭自己想明白了:他们一个讲的是研究(达利欧),一个讲的是投资(巴菲特)。研究应该要走出你的舒适圈,不断挑战你的极限,但投资要躲在你的能力圈里面。研究的范围应该比投资的范围广,你可能研究十样东西,最后搞明白了三样,就在三样里面投,但是你不能只在三样里面研究。
即便我们研究了很多东西,提升了眼界和思维能力,但是在投资中,还是要死守自己的能力圈。
关于能力圈,最后需要注意的一点是,有能力承认自己没能力,才真的是一种能力。
1967年,巴菲特开始有了终止巴菲特有限合伙公司的想法。在给合伙人的信中,他写到,“我已经跟不上当今时代的步伐了。当游戏不再按照你的方式进行时,强调新的方式完全错误并且容易造成麻烦等都只是出于本性……从某点来说,我很清楚,我不会抛弃一种自己完全理解其逻辑的方法(尽管它也许难以实施),即使这可能意味着放弃显而易得的巨大利润。我无法接受一种我不能理解并且从未成功实施过的投资理念,这种理念可能会导致巨大的永久性资本损失。”正是由于明确知晓自己的能力圈,才敢于承认在某些情境下自己无能为力。
在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市场高点附近,巴菲特逐步清算了自己的合伙公司,不但为客户赚取了财富,还为他们保住了财富。有时候,承认自己没有能力,真的是一种能力。
2022年12月,当被问及“还有什么关于中国股市的建议能给投资者”时,量子基金创始人之一、大学教授及作家吉姆·罗杰斯说,“最重要的是,投资你所了解的东西……如果想要投资成功,那就专注于你所了解的领域……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这就是成为富人的方法。”
能力圈规则适合中国股市吗?王国斌分享了自己的投资经验,“事情重不重要和你能不能做到是两回事。在投资实践上,你要做的是你能做的事,而不是你认为重要却没能力去做的事。”无论中外,投资赚钱都需要做你能做的事,也就是在能力圈内行事。
本章讨论了能力圈。请记住,投资要在能力圈之内进行。投资中,我们或主动或被动都会听到一些“内幕”信息,要不要相信呢?请看下一章。
本章小结:很多人的投资眼花缭乱,但却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圈,被市场淘汰是必然的。巴菲特之所以如此成功,就是早早明白了自己的能力圈,并花一生的时间去坚守。我们可以通过长期的学习建立属于自己的能力圈,知晓能力圈的边界,并坚守能力圈。能力圈并不是越大越好,而在于能否恪守在边界之内。有时候,有能力承认自己没能力,真的是一种能力。
[1] 注:正常情况下,猫是有能力杀死兔子的。
[2] 注:最底层的原因应该也是睾丸素急剧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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