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讲商丘开的故事,见于《列子·黄帝篇》。列子大约公元前450年—公元前375年在世,活了75岁,在战国时代算是高寿了。列子名御寇,字云,介于老子与庄子之间,是道家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很多人都听说过“列子御风”,就是乘风飞翔,可见列子的功夫很厉害。不过,《列子》中记载的许多神奇故事,其展示的功夫比列子还要厉害。
今天讲的商丘开,本是个农夫,但他无意中表现出的功夫却匪夷所思。当然,这是小说性质的文字,大家可别生搬硬套学商丘开的做法。故事有点儿长,我直接用白话讲,各位慢慢看。
讲商丘开的故事,却要从一个势力很大的纨绔子弟范子华讲起。范子华是春秋前期晋国贵族范家的公子,喜欢收养游士侠客。全国从官到民都屈服于他的势力,因为他得到晋侯也就是晋国国君的宠爱。他虽不做官,但地位在当时的三卿之上,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多看几眼的人,晋国国君会赐官赏爵;如果是不幸被他说了几句坏话的人,晋国马上罢其官爵。这样一个权势滔天的人,自然很任性。子华让他的门客凭智力的高下来相互攻击,靠体力的强弱来相互欺凌,门客在他面前打得头破血流,他丝毫不在意。范子华通宵达旦乐此不疲,使这种残杀游戏在全国蔚成风气。
范家有两个上等门客禾生和子伯。他俩有一天外出,途经乡村,借宿在农夫商丘开的农舍里。夜半时分,禾生、子伯大概是睡不着,就谈论起范子华的名望和势力。说他能使生者灭亡,亡者复活,富者变穷,穷者变富。商丘开躲在朝北的窗户下听到了这番谈话。那时候商丘开正愁吃不饱穿不暖,一下子看到了机会,于是就借了粮食,挑着装行李的草筐,投靠到子华门下。
子华的门徒都是豪门子弟,穿着白色绢衣,乘坐华丽轩车,走起路来慢条斯理,两眼朝天。他们见商丘开年老体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整,很看不起他。这帮人围上来,对商丘开戏弄侮辱,推搡捶打,无所不为。商丘开没有现出怨恼的样子,门客们黔驴技穷,戏笑耍闹够了,暂且停手。可他们不甘心,又带商丘开登上高台,有人故意说:“有谁愿跳下去,赏他百金!”大家都假装争着往下跳。商丘开信以为真,就抢先跳下高台,只见他身体好像飞鸟,飘飘着地,毫发无伤。门客们以为这是偶然的,也没觉得特别奇怪。有人又指着河湾的深潭说:“那里面有宝珠,潜入水底就可得到。”商丘开受他们的怂恿,一个猛子潜入水底,居然真的找到了宝珠。这时候,众人才开始感到惊疑。子华听闻此事,让他加入了食肉衣绸的高级食客行列。
不久,范家的仓库发生火灾。子华对商丘开说:“你如果能入火抢救锦缎,我会根据取出的多少奖赏你。”商丘开面无难色,冲进大火抢救锦缎。他多次出入火海,尘灰一点不沾,身体发肤也丝毫没有烧焦。
这样一来,范家门客都认为商丘开是有道术的高人,纷纷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而欺骗了您,我们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了您。您大概把我们看作是傻瓜,看作是聋子,看作是瞎子了吧。现在,我们冒昧向您请教道术!”
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的奥妙。尽管这样,还是有一点可以对你们说说。前些时,禾生和子伯两位住在我家,我听见他们夸耀范先生的势力,说他能使生者灭亡,亡者复活;能使富者变穷,穷者变富。我信以为真,毫无二心,所以就长途跋涉来到这儿。来了以后,我又以为你们的话都是真的,唯恐自己信得不真,实行得不及时。所以就不考虑身体如何自处,不顾及任何利害了。我只是心意专一,这样,外物就不能损害我,如此而已。现在我才知道你们一直是欺骗我,我内心满怀疑虑,小心地察言观色,追忆往事,庆幸没有被烧焦、淹死,想起来就痛苦得五内俱焚,恐惧得心惊肉跳,哪里还可以再接近水火呢?”
从此以后,范家的门客在路上遇见乞丐马医之类的贫贱之人,再也不敢轻视侮辱了,还要下车向他们拱手施礼。
孔子的弟子宰我听说这件事,就来告诉孔子。孔子说:“你不知道吗?最真诚的人是可以感化外物的。他们惊动天地,感动鬼神,纵横宇内,没有能够阻碍他们的东西,并不仅仅是身临危崖,出入水火而已。商丘开相信那些虚假的事物尚且能无所阻碍,何况我们都是坚守诚信的人呢?这点你们要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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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商丘开》原文】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
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坰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
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色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攩(扌党)(扌必)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骪骨无(石为) 。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
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
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人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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