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偶然的机会,本人得以走进高墙之内,见识现今中国的监狱。
第一次去监狱,是文革时期,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懵懵懂懂地随我孃孃去看表哥。那是一个极度混乱的时期,表哥因为派性斗争被对方抓进了监狱。那个时候的公检法也是有派性的。虽然当时年龄很小,但监狱的阴森和狱警的凶狠,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也可以说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直至今日,狱警抡着枪托抽得表哥满地打滚,以及孃孃凄厉的乞求声都清晰地好像就在昨天,以至于我特别害怕监狱。对于我来说,就像是地狱。
这是我第二次走进监狱。四川省第二监狱全部关押的是女囚。
跨过厚重的狱门,心里的紧张不言而喻,我不时四下张望,有一种危险随时袭来的不安和恐惧。监狱政委非常不理解地说,这有什么好怕的?好像是没什么可怕的,但我真的是说不出来的紧张。我没有那种大义凛然和所谓邪不压正的感觉,那些女囚对于我来说既神秘,又比较可怕。
在监狱的菜地里,有些女囚正在种菜。窄窄的便道上,有女囚挑着粪桶过来,我习惯性地侧身让路,没想到,我的举动让女囚很意外,她挑着粪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政委叫我,你走你的。我说她挑着粪桶挺沉的,还是让她先走。政委看我态度比较坚决,摇了摇头,然后呵斥那个女囚说,赶紧走吧!女囚走过我的身边时,大声说了一句:谢谢政府!我觉得很奇怪,我怎么成了政府?这一路上,每当碰到女囚,她们都会笔直地站在路边,低下头,说:政府好!我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叫管教或者外来人员为政府呢?政委说,不叫政府叫什么呢?总不能称同志吧。这件事情一直让我不能释怀,不知道其他监狱是否都这么叫。前几天看一个关于监狱的电视片,里面也这么叫,看来这是统一的一种称谓。
与我原来的想象有巨大差异的是,这些女囚看上去好像非常享受在监狱里的服刑生活,正好轮休的女囚都在院子里扎堆,在暖融融的阳光下一边聊天,一边钩花,就是那种花桌布,个个有说有笑。我原来想象,这些女囚年纪轻轻抛夫别子,应该是想家心切,每天以泪洗面。
政委专门带我去女囚的监舍参观。这里的监舍条件应该是不错的,虽然没有电视,但房间不小,也很干净。房间里一个30岁左右的女囚正在床上休息,我问她是哪里人,她说是射洪的,问她因为什么进来的。她说杀人。听她那么一说,当时真吓我一跳。这人看着也不恶啊,怎么会杀人呢?我问她杀谁了。她若无其事,面带笑容说;小叔子。我当时感到脊梁骨一阵发凉。小叔子,他老公的亲弟弟,她用这种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出来,好像是在谈论一个和她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看我一脸惊愕,她又补充了一句:他也太不抗打了,我就用啤酒瓶砸了他一下,他就死了。依然是那种无所谓的口气。我问她,小叔子是你老公的亲弟弟,应该是你很亲很亲的亲人了,有什么深仇大恨要用啤酒瓶去砸他。这个时候她不笑了,满脸怒气地说,他把围墙砌到我家的墙根边了。我说有多宽的墙根,她说,差不多一尺。就为了这一尺宽的墙根就可以大打出手最后出了人命,而且还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性,真不敢想。她的刑期是死缓,已经在监狱里度过了七个寒暑,减刑为二十年。我问她有几个孩子,她说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问她想不想孩子,她说也想,但是没办法。问她后悔吗,她好像无所谓的说,已经这样了,也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和那个女囚同屋的另外几个女囚,基本是同类型的,都是故意杀人或者伤害,起因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鸡跑到别人家的地里啊,谁割草踩了别人家的苗啊,还真没有什么特别罪大恶极让你听了觉得值得用生命去捍卫什么。
在与这些女囚的对话中最让人感到可怕的是她们对生命的极度冷漠和对失去自由及青春年华的漠然。看着那些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囚,想起她们在谈论生命时的不屑,真的觉得特别可怕。本该具有母性的她们,怎么就成了杀人恶魔?
当时还有一个曾经轰动全国的女囚在这个监狱服刑,可惜我忘了她的名字。当年,她是四川省派驻深圳办事处的一个工作人员,因贪污被判刑。在绵阳监狱服刑时,居然把监狱的干警忽悠动了一起外出做生意,结果把六个监狱的狱警拉下水还被判了刑,她自己也因此加了刑。
在车间,我专门去了她工作的工位,她习惯性地站起来叫我政府。尽管穿着囚服,但她的美丽及气质依然难掩,可以想象,从前的她一定非常爱美。我看过监舍墙上她负责出的墙报,一手好字。据说,她是四川大学毕业的。真的替她惋惜。受过高等教育的她与那些女囚还是有很大的区别。我问她业余时间干什么,她说会看看书。在与政委的交谈中可以明显的感觉到,他们认为这个大学生女囚是个迷一样的人物,比较提防,可能是因为绵阳监狱发生的事。我建议他们给她一个机会发挥其长处,让她给其他那些女囚补习文化课。
重刑犯的监舍我最终还是没有去,因为看到这些女囚,内心很压抑,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一直在想,如果这些女性都能有机会上学,能够识文断字,能够走出家门,她们还会为院墙边的寸土之争对自己的亲人大打出手吗?还会为谁家小鸡到地里吃了几口菜而给邻居下毒吗?
为了社会的发展,应该大力提高妇女的受教育程度。
在每一位伟人的背后,都有一位伟大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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