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这两个字,看起来就藏着辛酸,悲伤,藏着世间难以说出口的无奈。
我出生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西北的一个小县城。现在,县城因为车辆太多而必须要在最中心的地段修建地下停车场时,那会儿,整个县城所仅有的小轿车,寥寥可数。当现在,高楼建了一幢又一幢时,那会儿,整个县城的高楼都是一个手数得过来的,而且那时候的高楼,放在现在算高楼吗?五层楼。六层楼。
妈妈那时没有固定工作,在工程队开过挖掘机,给几百人做过饭,也在路边卖过包子。爸爸有固定工作,但工资时常拖着几个月不发,跟没钱没什么区别。家里前后搬了七八次家,好像那个小县城里,没有我们安身的地方。
记得有个夏天,哥哥非要吃路边西瓜摊的一块西瓜,他小时候是个淘气十分的孩子,一直赖在路边不走,最后在地上哭着打滚。爸妈脸色都很难看,更多的是难堪。
妈妈小声问那人,一块西瓜多少钱。
那人说,两块。
妈妈望向爸爸,那不然给他买了吧。
爸爸立在烈日里一动不动,最后支支吾吾的说,没有,没有两块钱。
我当时不在场,但我年龄越增长,越能感受到那时的窘迫。时隔这么多年了,回忆里泛着的,不是西瓜的甜,而是太阳的烈,和爸妈鼻腔里的酸味儿。
相比哥哥,我就懂事多了。从小便对家里的贫穷有了察觉,小女孩对漂亮衣服总有向往。幻想自己穿上小小的蓬蓬裙就会变成公主。
但就是得不到。一开始张口要,被拒绝,后来不再张口了。在学校里看着别的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衣服,笑容灿烂
小学时,拿着一只铅笔必须要写到头,才可以。橡皮擦只剩一丁点儿了,也不敢张口朝家里要。心里刺刺的。我在家里磨蹭几日,观察父母的脸色,一遍遍问自己要不要张口要。后来有没有张口,也不大记得了。
也许这些,对我最大的影响,不是铅笔不够用,橡皮擦不够用,而是更加促成了我敏感的内心,和我在今日都难以树立起来的自信。
哪怕我学习最好,拿年纪第一的时候,也没有自信过。当然了,一个人性格的形成,不单单是环境造成的,还有基因,自我的成长与意识,别的因素。不然为何同一个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最后就是不一样呢。
爸妈那时候忙于生计,很长一些时间我是在奶奶家度过的。有些事情,我记得,有些事情,是后来妈妈讲给我听的。
妈妈坐两个小时的汽车,一路颠簸到乡下,提着一袋子小小的鸡蛋糕来看我。我坐在主房的炕上,盯着坐在木板凳上的她,我们彼此没有言语,屋子里灯光暗暗的,有些潮湿。妈妈声音颤抖,喊我过去,说过来妈妈抱抱。
我不叫妈妈,也不过去。
她拿出鸡蛋糕伸手递向我,我才跑过去坐在她怀里,一口一口吃下鸡蛋糕,吃完后马上又离开。记忆久远,我不记得那个鸡蛋糕的滋味了。但我想,对于年少的我来说,那一口软软的蛋香,一定很香甜吧。那是如今吃再多甜品都没有的滋味。
那天,妈妈又匆匆坐车离开,车里放着那首《我的父老乡亲》,她哭了一路。
前年,我在成都的时候,和朋友在学校的小镇里闲逛,在一个奶茶店门前,这首音乐忽然响起,我站在门口,一下就哭了。我没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能将自己的悲伤与窘迫,赤裸裸地展现在那里。
原来记忆,是这样子潜伏的,又是这样子突然蹦出来击溃人心的。毫无防备。
家人一直说,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我的懂事可能就在于,我会看脸色,在他们吵架的时候学会闭嘴,走开,调解。在于我很少张口向他们要东西。上初中以后,我对漂亮衣服的欲望,更加强烈了。青春期少女的自尊心,开始一点点的受挫。
那时候我恨我们学校,为什么不规定大家都穿校服呢,那样该多好,每个人都一样了。
可是我们学校偏偏就是可以不穿校服,那样,有的人每一周都有漂亮的衣服,而有的人只能永远穿着那套蓝白相间的校服,洗得发白,也没有换掉。走在校园里,坐在教室里,我总是很不自在。
即便现在我再看过去,明白根本没有人在意你在穿什么。但当时的自己,不懂这些。
现在可以买漂亮衣服了,但我已经没有那么强烈地心愿了,有或者没有,得到或者得不到,都可以,不重要。
但是,我一直很爱我的父母,妈妈从小艰难,年过半百后的今天,还是善良与宽容。爸爸的精神里,还住着那个理想又浪漫的男孩,看遍世事后,还在告诉我们,要相信,会慢慢好起来。
比起那时贫穷带给我物质上的刺激,他们的精神将一直让我受益。
我相信一直到今天,贫穷的家庭依然很多,或者说,贫穷是永远不可能消逝的两个字。我的经历也许在很多更加贫穷的人面前不值一提。
但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牢狱,每个人也都有自己要渡的劫。就像一直到今天,我还是没能和过去的自己和解。还是敏感的,自卑的,讨好别人的。
若我一生都被此限制与裹挟,那也是我要承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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