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当时,为防御吐蕃进犯,唐廷在关东集结了大批兵马,国家无法提供足够的物资保障。李泌为此上奏说:“自从改行两税法以来,藩镇和州县往往违规搜刮钱财。接着发生了朱泚之乱,地方上争着通过专买和征收获罪吏民用来赎罪的钱谷来获取钱财,以此充当军费之用,以便检选和召募将士进行防卫。朱泚之乱平定后,地方上因他们的违规操作而感到畏惧,所以都隐瞒实情不敢讲出来。请陛下派使者颁布诏旨,赦免他们的罪过,只让他们纠正以往的做法,除了按照规定应当留给诸使、留给州府的钱粮以外,其余的一律输送到京城。各地方官要处理好拖欠的赋税,对于能够征缴的要征缴上来,对于难以征缴的可以免除,以显示朝廷的宽大。对于胆敢隐瞒实情的,要设置重奖告发者的条令来惩处他们。(自变两税法以来,藩镇、州、县多违法聚敛。继以朱泚之乱,争榷率、征罚以为军资,点募自防;泚既平,自惧违法,匿不敢言。请遣使以诏旨赦其罪,但令革正,自非于法应留使、留州之外,悉输京师。其官典逋负,可征者征之,难征者释之,以示宽大;敢有隐没者,重设告赏之科而罪之。)”唐德宗高兴地说:“你的策谋很好,但你的办法过于宽大,恐怕以后朝廷能够得到的赋税就没有多少了。(卿策甚长,然立法太宽,恐所得无几!)”李泌说:“这件事情我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采取宽大的办法能够获得的既多又快,采取严苛的办法获得的既少又慢。这是因为宽大之后,人们因免除惩处而欣喜,因而乐于交纳赋税;而采取严厉的措施,人们急于隐瞒赋税,不经过审讯便不能够查出实情,因而得到的赋税就不能够满足当前的迫切需要,反而都让贪官污吏拿去了。(兹事臣固熟思之,宽则获多而速,急则获少而迟,盖以宽则人喜于免罪而乐输,急则竞为蔽匿,非推鞫不能得其实,财不足济今日之急而皆入于奸吏矣。)”德宗说:“讲得好!(善!)”于是朝廷任命度支员外郎元友直为河南、江、淮南句勘两税钱帛使。
其二:当初,河陇地区被吐蕃占据。自天宝年间以来,安西、北庭的奏事人员和西域的使者来到长安,由于回去的道路已经断绝,他们的人员马匹都依靠鸿胪寺供给。礼宾院又委托京兆府及所属县供应他们,最终从度支处领受钱财。度支时不时地就要向他们支付各种费用,长安的商市店辅深受其害。李泌了解到很多胡人使臣在长安居留了很长时间,有的甚至已达四十余年,他们在这里娶妻生子,买下田宅,放高利贷谋生,一心定居不准备再回去了。于是李泌命人检核胡人使者,凡是拥有田地和住宅的人,就不再向他们发放给养。前后一共查得这类人员有四千人之多。得知朝廷要停止发放给养的消息后,这些胡人客使都到相府来申诉。李泌对他们说:“这都是历任宰相的过错啊,哪有让外国前来朝贡的使者在京城居留几十年却不让人回国的呢!如今我们准备向回纥借道,或者从海上分别遣送使者们回国。如果确有不愿意回去的,可自行往鸿胪寺说明情况,朝廷会视情授予一定的职位,按职发给薪俸并充任唐朝的臣子。人的一生应当顺应时务、施展才力,怎么能够一辈子作客而死呢!(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于回纥,或自海道各遣归国。有不愿归,当于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邪!)”结果,这些胡人使者们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国。于是李泌就将他们一律划归神策两军,让胡人中的王子、使者担任无职事的兵马使,或者担任押牙,其余的人都当士兵,这样一来禁卫亲军便愈发壮大了。把这些人清除出去后,剩下仍需鸿胪寺供应吃喝用度的胡人客使只剩下十余人,每年为此节省开支达五十万缗,市肆的商人也都很高兴。
其三:唐德宗又向李泌咨询恢复府兵的方略。李泌答道:“今年朝廷征发关东士卒戍守京西的有十七万人,算来全年食用粮食约二百零四万斛。现在粮食每斗值一百五十钱,合计需钱三百零六万缗。近来国家遭逢饥荒战乱,经费不足,即使有钱也没有粮食可买,所以无暇考虑恢复府兵的事。(今岁征关东卒戍京西者十七万人,计岁食粟二百四万斛。今粟斗直百五十,为钱三百六万缗。国家比遭饥乱,经费不充,就使有钱,亦无粟可籴,未暇议复府兵也。)”唐德宗着急地说:“这又如何是好?赶紧削减戍守的士兵让他们回去,你看行吗?(然则奈何?亟减戍卒归之,何如?)”李泌回答道:“如果陛下能采用我的建议,可以不用削减戍守的士兵,不用打扰百姓,而使粮食充足,谷子和麦子的价钱会逐渐下降,府兵之制也能够办成。(陛下用臣之言,可以不减戍卒,不扰百姓,粮食皆足,粟麦日贱,府兵亦成。)”德宗说:“果真能够如此,朕怎么会不采用呢!(苟能如是,何为不用!)”李泌说:“这件事必须赶紧去做,再过十天就来不及了。如今吐蕃人长时间居住在原州和会州一带,他们用牛来运输粮食,粮食运完后,牛没有用了。请调出左藏中质地变坏的丝帛,把它们染成花色斑烂的丝帛,再通过党项人将它们卖给吐蕃人,每头牛不过需要二三匹丝帛,拿出十八万匹丝帛就可以换来六万多头牛。再命令各冶炼场铸造农用器具,买进麦种,分别赐给边疆一带的军镇,募集戍守的士兵,让他们耕种荒田,并和他们约定明年麦子成熟后加倍偿还所用的种子,剩下的粮食按照当时的价钱增加五分之一由官府统一买断。来年春天种庄稼仍用这种办法。关中土地肥沃且荒废已久,初种必然会有丰厚的收获,戍卒能从中得到好处,耕种的人便会逐渐多起来了。边疆地区的居民极为稀少,将士们每月吃官府供应的粮食,他们所收获的谷子和麦子无处去卖,粮食的价钱必然会贱了。所以,名义上是官府增价收买,实际上却比今年粮食的价钱低得多。(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会之间,以牛运粮,粮尽,牛无所用,请发左藏恶缯染为采缬,因党项以市之,每头不过二三匹,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余头。又命诸冶铸农器,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约明年麦熟倍偿其种,其馀据时价五分增一,官为籴之。来春种禾亦如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边地居人至少,军士月食官粮,粟麦无所售,其价必贱,名为增价,实比今岁所减多矣。)”德宗说:“好啊!(善!)”当即命令按李泌所言实施。
其四:李泌又说:“边疆地区的官员有许多空阙,请募集人们用粮食来交换边官,这样一来就可使今年的粮食足够吃了。(边地官多阙,请募人入粟以补之,可足今岁之粮。)”德宗又听从了他的建议,他接着又问道:“你说府兵也可以成就起来,此话怎样?(卿言府兵亦集,如何?)”李泌回答道:“戍守的士兵靠着屯田富裕起来,便会安心留在他们的土地上,不再想回去了。根据原有的制度,戍守的士兵三年轮换一次,三年期满后,凡是愿意留下来的人,将他们所开垦的田地作为永业田。他们的家人如果愿意来,由原籍所在的官府发给沿途提供食品的文书并遣送他们过来。当地官府要根据应募的人数,通过公文报告本道。即使是河朔地区的各节帅因为能够免除替换戍卒的烦劳,也是乐于听命的。用不了几次,戍守边地的士兵便成了定居边疆的本地人,于是就可采用府兵的规制来管理他们,这就可以使关中变困苦穷乏为富庶强盛了。(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于其土,不复思归。旧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愿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本贯给长牒续食而遣之。据应募之数,移报本道,虽河朔诸帅得免更代之烦,亦喜闻矣。不过数番,则戍卒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之疲弊为富强也。)”德宗欢喜地说:“果真如此,天下便不会再发生变故了。(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李泌说:“还不行。我能够不用发中国之兵就可以使吐蕃陷于困窘。(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德宗问道:“你有什么办法啊?(计将安出?)”李泌答道:“我暂还不敢讲,等到麦子和谷子成熟了,然后才可以商议此事。(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后可议也。)”德宗再三询问都没有得到回答。李泌本意是打算联合回纥、大食和云南,和他们一起共同图谋吐蕃,使吐蕃需要防备的敌手增多,但他知道唐德宗平素就十分憎恨回纥,惟恐听到他的建议会不高兴,会连同屯田的计策也不实施了,所以他不肯讲出来。不久,屯戍的士兵果然积极性很高,愿意留下来耕种屯田的人有十分之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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