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海边,却从小不喜鱼肉那股腥。哪怕是钓鱼发烧友的阿爸起早贪黑带回的各式鲜活海鱼,被他夹了一条放在碗里,我脸上也跟受多大委屈似的。肉鲫鱼却是例外。
肉鲫一尾不过巴掌大,无鳞,银灰色的外皮,大而圆的眼睛,跟鲫鱼有几分相似,大概也因此得名。虽不名贵,却是南海边多产,肉多少骨。细腻的白色鱼肉用当季的粗盐腌上一会,煎起来只有一股淡淡的鱼油香,鱼皮却是酥香爽脆,别有一番风味。
小时最爱跟阿妈到盐町头上市。盐町头旧时为品清湖畔大片盐田,盐户在此搭盐寮,安家落户。清康熙后汕尾埠凭着渔盐之利和优良港口,日渐繁盛。盐町头产盐居首,又曾是内陆通港必经之地,集市繁盛。
如今市虽不大,却人声鼎沸,卖鱼虾、卖鸡鸭、卖杂咸的小贩们铺开一张红白蓝三色塑料纸,摆上货物,坐在低矮的小木凳上叫卖。不喜吃鱼的我,却极爱看海鲜摊上各式鱼儿活蹦乱跳的模样。像个圆壮火箭筒的青黑色马鲛鱼,眼睛瞪大得仿佛快掉下来的红目鲢,一身软却牙尖嘴利的丝登(九肚鱼),还有一众耀武扬威的虾兵蟹将,在孩童眼里,小小鱼摊也是个五彩斑斓的世界,足矣端详上好一会。
鱼贩大叔笑眯眯地望了我一眼,对阿妈说,“姐啊,领仔生得跟你够然,买条鱼给他食诶?”(“然”,福佬话,即像、相似之意)。阿妈也跟着笑,“别样鱼依卖爱食,买两条肉鲫诶?”(“依”,即他)我有点害羞点了点头,欢喜地拎着鱼回家。
你知乜鱼着火烧
你知乜鱼上战场
你知乜鱼好打索
你知乜鱼好合腰
我知烘鱼着火烧
我知枪鱼上战场
我知鳗鱼好打索
我知带鱼好合腰
(汕尾渔歌 《斗歌》 注:“乜”,什么;)
煎肉鲫味美,但要煎好并非易事。一是鱼肉较松,处理不好很容易煎成一盘碎肉。须提前用粗盐腌一会,鱼身流失一些水份才紧致,好煎;二是鱼皮薄而胶着,很容易粘锅、烧焦,煎时油得下足,火不能开太大,一面煎至金黄再翻身。
阿妈是掌勺几十年的巧妇,偶也有失手,煎出一盘鱼肉碎的时候。我故作一本正经地说道,阿妈今天这鱼你忘记腌了吧,煎得这般碎。阿妈一脸委屈,嗔怪道,阿妈有腌过的,怪你爸这鱼买得不新鲜。“哎”,阿爸一声怪叫,对着我们苦笑,“你妈啥事都能推给你爸,你们看看。”我们只是哈哈笑,顺手多夹点菜放在碗里,煮饭的阿妈可不能得罪啊。
高中时学校在海边郊区,每周末往返一次。我坐在阿爸的摩托上,绕过狭窄拥挤的四马路口和渔村路口,在荒凉空旷的汕马路上飞驰,呼呼的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折腾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学校。
后来长住校了,有时数月才回一次家。阿妈总要念叨,“在学校你老是吃不饱吧,你看脸上都快没肉了。学校有鱼食无?”我捏着脸上的肉冲她做个鬼脸,学校没鱼,有也是腥得不想吃。
之后家里决定开始每周末给我送饭。每次来阿爸话不多,但总会交待我吃饭别省钱。“快拿回去吃吧。阿爸回去了。”夕阳的余晖下,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宽阔的公路上。
我掀开饭盒,用筷子轻拨码放整齐的肉菜,看见最爱的肉鲫。白嫩的鱼肉透着些许粉红,经过油煎的银色外皮镶上了一层香脆的金黄。香味引来的教室里同窗的频频回望,我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大快朵颐。
后来家里买了车,阿爸来得更勤了,有时阿妈也会一起来,交代这个交代那个,好像有说不完的叮嘱,阿爸就在旁边笑,附和两句。
如今我离家读大学也两年了,那些和同窗在书山卷海中拼搏过的记忆渐渐褪色,但阿爸送来的阿妈做的饭菜,那粉红又金黄的煎肉鲫却时常浮现眼前。偶尔回趟家,阿爸老早在火车站门口接我,却见不到平日在外地忙于生意的阿妈。
到家打开冰箱,惊喜地发现了几条腌好的肉鲫,敲掉鱼身上残留的粗盐,架起油锅,小心翼翼地煎好,出锅。
到了饭点,阿爸载着阿妈回来了。“阿妈你看我煎得肉鲫多好。”看着我手里端着的鱼,她只是笑,夹了一块带金黄的鱼皮的肉吃了下去。
来源|十号私塾
作者|方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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