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伊始,忽然接到噩耗,李伟卿老人侄女告我,她叔父已安详仙逝,享年九十三岁。一时为之怃然良久。虽然已是高龄,身体也并不好,但总还是有些悼惜的。这一代文化老人相继谢世,带走的远远不只是一个时代,还有更多的无可弥补的遗憾。当时,我即撰两副挽联,其一曰:“潮汕子弟江湖老;画坛名家天下钦。”其二曰:“笔下调紫调黄,曲尽苍生百态画称妙品;心中有慈有爱,包容宇宙千奇人颂仁风。”当然未能全面反映他的人生,于艺术上也仅仅只涉及他的水彩画。他可不只是一位出色的画家,他还是美术史家、考古学家,是一位卓有成就的文化学者。在旅滇六十多载的漫长岁月里,他把自己的壮丽人生都奉献给了云南这片多姿多彩的土地。
晚年,他有些轻描淡写地说,我这辈子做了三件事。哪三件事?姑且不去详细胪列它,这儿我们只注意到,他引为自豪的,则是“第一是关于云南民族文化的考究。”可见这是他一生中所倾力之事。那么,我们来观照他所致力的这件事,起码有如下几点的引人瞩目的贡献:其一,是1973年偶尔的因某国一考古代表团的对铜鼓的关注,而引发了李伟卿的对铜鼓的研究与艺术考古的探索,他因此撰写了学术论著《铜鼓及其纹饰》,既开辟了他艺术人生的崭新领域,又使自己的成果成了铜鼓纹饰研究之集大成者。他实现了由画家向文化考古学者的华丽转身。其二,在史料缺乏的情况下,他十易寒暑,主持撰写了开风气之先的,对云南各族美术进行系统阐述的《云南民族美术史》,奠定了他作为美术史家的地位。此书“以史带论、以论证史、史论结合、突出重点”,因此被誉为“一项文化工程,它填补了云南美术领域的一项空白,为李伟卿的人生画上了精彩的一笔。”评价不可谓不高。其三,他是最早研究丽江壁画的学者,又是以美术的角度系统研究云南岩画的开拓者之一。其对《张胜温画卷》结构的研究为后来的研究者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其四,则是他作为一个画家、艺术评论家,为云南的民族美术事业,作出了很大的贡献。首先,他通过创作实践,努力探索艺术的乡土化、民族化,并将之与个性化的创作融合起来,充分展现了云南斑斓的民族文化风情,同时体现了这片生气蓬勃的边陲热土的动人与美丽,具有强烈的时代精神;其次,他为普及当地美术教育尽责尽力,并撰写了大量的美术评论,导引美术工作者远离浮躁,潜心创作,体现了一位艺术家的良知与澡雪精神。李伟卿的人格魅力与学术贡献,为他赢得了人们的崇高敬意。
就在2011年10月,已过九旬的李伟卿荣获了云南省“第十四届王中文化奖”。授奖辞如此说:“我们把王中文化奖授予李伟卿先生,不仅仅因为他为云南文化事业所做出的杰出贡献,更因为他一以贯之的追求真理、淡泊名利的人生姿态,对于现实中越来越浮躁的芸芸众生,李伟卿先生为我们树立了一个从容淡定的价值标杆。”同时,云南当地媒体以“美术评论家‘淡定’获奖”为题予以报道,文中称:“令我们尤为钦佩的是,李伟卿先生始终保持着一个艺术家的纯真。对那些因金钱和利益而迷失本性的人,他不屑一顾;对于心术不正者,他绝不同流合污。他交游广泛,桃李遍天下,但极少有应酬之作;他在耄耋之年仍然是一腔热血,一直大声疾呼艺术家不能为五斗米折腰!老马虽瘦,敲之犹有铜声。”一个已淡退多年的老人,人们仍没有忘记他,字里行间犹带热情的礼赞,如果不是李伟卿真正的人格魅力,何能有此?可以看出,这是由衷的嘉许与评价。李伟卿可以无憾了。
其实,李伟卿的艺术成就之外,他最值得我们尊敬的,还是他的崇高品德。晚年出版的一本《荼蘼集》,他犹对当下的浮躁时风,忧心忡忡,其对世道人心疾言厉色的梗直,并未因年老而减褪。他与著名作家何满子惺惺相惜,他们同为1919生人。当何满子91岁去世时,他不顾年老多病,在病榻上奋笔写下了《不敢为异 岂能强同》一文,这是对老友的缅怀,更是对一种稀有的文化人格的认同。不知怎么,读时,我总感觉李伟卿是在言自己之襟怀。那一代人有更多的共同之处,或者随着他们的走进历史,这些文化品德会渐行渐远。李伟卿说,横看成岭侧成峰,但何满子便是何满子,他只是敢于思考的读书人。这就是最可贵的。只是敢于思考的人,不仅从前今天也是稀如星凤的。那么,其中的微言大义,就够令人寻味了。
李伟卿,从汕头走出去,他无愧于他的故乡,在遥远的地方,他以出色的成绩,为家乡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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