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又开始熬夜了。
无边的黑夜里,对面楼里有两口子正在吵架,男人的叫嚷声刚低下去了,女人又开始小声争辩,接下来又是男人的吼叫声……
很多人这会儿都已经睡了,也许还有人正和我一样,在“看热闹。”
其实今天下午在篮球场上,也上演了这样一场闹剧,主角却是我。
把沅带下去做核酸,是我的主意,我先带着他去排队,等轮到我们的时候,再打电话通知孩子他爸和涛哥下去。
可是,我刚下楼才五分钟,涛哥就下楼了,“我带着你去插队吧?上网课的学生可优先。”我说。
“不,我拿你的手机上课就好了!”
自从他的眼睛近视了以后,每当他说要用我的手机,我都会特别反感。我恨透了孩子他爸,也恨透了自己,傻子都知道手机好玩,我们却给孩子买了最先进的电话手表,比手机都好玩啊,他利用一切时间疯狂地玩……那时的我们还傻傻地相信,老师把电话手表收上去了,他哪有时间玩?
掩耳盗铃,是我们的真实写照。
拿着手机上课当然好了,光是盯着屏幕看同学聊天就兴奋极了,谁还会听老师讲什么呢?还做什么笔记呢?傻子才这么干呢?
果然,我的拒绝让他闷闷不乐,“你上楼吧,已经开始上课了,等会儿我给你爸打电话。”
“我不!刚下来又要爬楼!”
“老师点到怎么办?再说你怎么做笔记呢?”我又用老师吓他。
这一招很管用,他上楼去了,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轮到我和沅的时候,我主动出示了健康码,“这是我孩子的。”
“你不做吗?所有人必须做核酸。”眼前这个全身武装的女人气冲冲的架势吓了我一跳。
“我没有说我不做呀,我说这个是我孩子的健康码,我的健康码是这一个,怕耽误时间,我都截屏了。”
我的解释让她没办法继续找茬,安安静静地扫了码,发了签子给我们。
做完核酸,我一直忐忑不安,一边看着三三两两的队伍,一边看着沅和孩子们玩耍,隔一会儿看一下手机,生怕做核酸的人要走了,涛哥还没下课。
篮球场上,一群孩子正在尽情玩耍,我的双眼一直锁定在沅身上。无论在哪里,总有一两个攻击性特别强的孩子,要么抢别人的玩具,要么骑着车时不时地撞别人一下,要么突然一下子坐在别人身上……他们就像鱼群里的鲶鱼一样,让每一条鱼都处于紧张又兴奋的状态。
沅是反应最迟钝的那一个,他跑累的时候总喜欢蹲着,这就给了那些孩子一些“恶作剧”的机会。
事实上,在很多父母眼里,只要不把对方弄死,都叫“恶作剧”。
万一把人弄伤了,他们会说——孩子之间,磕磕碰碰地在所难免,再说孩子之间的事情应该由孩子自己解决,家长不好插手,你能管孩子一辈子吗?
万一弄死了呢?他又会说,他还是个孩子呀,再说你知道的,法律都规定了,未满十四岁的不用坐牢,我们不可能把他硬塞到牢里吧?你要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了!
当然,这时就会有人帮腔——那么多孩子,他为什么不搞别人,专挑你孩子下手?这说明你这个家长的教育方式有问题,对吧?
就这一句话,连同家长也一棍子打死了!
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陷在一个死结里,孩子越出事,我越紧张,越紧张,就越容易情绪失控……
好不容易等到人少了,我赶紧过去帮父子俩排队,然后打孩子他爸的电话,让他们赶紧下来做核酸,可是他要不就挂我电话,要不就不接。
我又在想,那就干脆不做了吧,他们能拿我们怎么办?可是转念一想,万一不做突然变红码了呢?(昨晚七点多,突然有六万多人变黄码。)
左顾右盼中,他们终于下楼了。
孩子他爸先扫码,我拿我的手机帮孩子扫码,结果这位工作人员又出幺蛾子了,她说:”你这个码有问题,到那边去做!”
我还没意识到出了什么问题,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工作人员就大声喊我:“过来,过来,到这边等着!'”
“我的码有什么问题?我孩子还要去上网课呢?”我一急就语无伦次,可是没人理我。
明明是绿码,她却让我去黄码的队伍去排队,这到底是演哪一出?
我大声向孩子他爸求助,他却说:“你跟他们吵什么?按他们说的做就是了!”
我一时无语。
看着他们做好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有一种想要流泪的感觉。每天做核酸,都是赶在孩子上课的时候,要么上午十点,要么下午三点。每次都是我带着沅先下去了解情况,然后再通知他们下楼。可是,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却被他们这么打发了!
明明孩子的健康码是绿色的,工作人员却说码有问题,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谁能告诉我有什么问题?这个有问题不仅让几个工作人员都围上来了,还迎来许多异样的目光,好像我犯了什么罪似的,让我感到恐慌。
我很想上前要一个解释,可是我却不能耗在那里,孩子要赶紧回去上课,再说陆陆续续还有人下楼做核酸,不能耽误别人的时间,沅还在那群孩子里,我也不能离开太久。
带着郁闷的心情,终于迎来涛哥的最后一节课——体育课,老师在群里说,让孩子们自行锻炼。
我又赶紧打电话让他们父子俩下楼打篮球。
最终,涛哥抱着排球下楼了,手里还拿着一桶快吃完的爆米花。这架势,一看就知道是为了应付我。
我让他把爆米花吃完了再打球,他却让我拿着,我一拿着,沅就要吃,于是,我只好给这群孩子每人都分了一点。
涛哥说,“你一拿着,就要给我分完了!”于是又抢过去,然后又递给我。
沅顾不上自己吃,继续给他的小伙伴们分爆米花,涛哥又一把抢过去,沅大叫:“我还没吃呢!”
我赶紧帮沅抢了一个,涛哥生气了,”不给你吃,谁叫你分给别人的!”
沅突然大哭,“我就是要分!”
他一哭,我就好生气,抓住他就用手打他屁股,结果他又哭又跳,把囗罩也扯下来撕坏了,我更加生气,又狠狠地打他屁股,然后让他坐下来,然后和他并排坐在台阶上,正准备帮他擦鼻涕,他指着我大叫,“你错了!”
我又忍不住想要打他。那一刻,我真后悔生他。从怀着他的那一刻起,涛哥就一直在吃醋,而我也一直在努力平衡和改善母子关系。可是,我每次打沅的时候,涛哥总在一旁偷笑,我每次打涛哥的时候,沅总是吓得抹眼泪……
这一刻,涛又在偷笑,用几个爆米花便换来弟弟一顿打,很值吧?
他心里痛快了吧?!
天天让他做早餐、洗碗的愤怒,天天让他对着电脑又不能碰鼠标、玩游戏的痛苦,天天让他写作业写到十点的无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补偿。
而我又何尝不是?
那个工作人员恶劣的言行,孩子他爸在外人面前那么冷漠的态度,以及沅总是一次又一次摔伤后脑勺,再加上这次摔断胳膊给我造成的忧虑和恐惧,还有他一有点小事就又哭又跳的模样……一切的一切,都让我在打他时得到了某种释放,却又在看到涛哥偷笑的那一刹那感到罪恶和后悔!
我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荆棘,遍体鳞伤却孤立无援。
痛,我是不怕的,我怕的是什么呢?所谓的友好相处、兄友弟恭、夫妻恩爱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把自身的利益最大化,却要营造某种和谐的表象。
我时常觉得我还不如一个孩子,内心脆弱又软弱不堪,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就要崩溃抓狂。
但我知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一切的愤怒和不满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逝去,取而代之的,又是新的痛苦或创伤。
生而为人,我们每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一种战胜一切的力量。我们总是一次又一次跌倒又爬起,一次又一次失望之后又有了新的憧憬,我们会再站起来,再出发,矢志不移地去成为想要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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