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7点,我正在炸蘑菇,老公陈鹏出去买包子还没回来,我妈已经到了。“吆,亲家来了,我差点都认不出你,还以为是打扫卫生的呢。”婆婆满脸堆笑着迎到门口。我妈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角,又从兜里掏出卫生纸擦了擦皮鞋上的灰尘,尴尬地笑了笑:“第一次穿这鞋不习惯,老硌脚。”我连忙用围裙擦了把油手,拿出一双拖鞋递给我妈,顺手接过她提的一篮子土鸡蛋。我妈坐了一晚上的火车,扶着鞋柜直捶腰,我让她在沙发上休息下,转身去给她倒水。“哎吆吆,亲家,你等下再坐。”婆婆拿着一张大报纸铺在沙发上。我妈弓着腰,脸刷地红了。她背过手去,拍了拍屁股,照着报纸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我讪讪地回了厨房,眼睛酸酸的。婆婆看不起我,也顺带看不起我妈。我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姑娘,我爸去世的早,我妈一手把我拉扯大,又供我读完大学。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找个好婆家,将来把我妈接到身边养老。
我在苏州上学时认识了陈鹏。陈鹏是本地人,独生子,家里有四套房,两辆车。第一次到陈鹏家,婆婆一听我是农村的,她翘着二郎腿坐到门口,硬是不肯让我进门。当听到陈鹏说我是单亲,也是独生女时,她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嘴角扯了一下,挤出一句让我很不舒服的话:“那也好,就养一个老的,负担减轻一半,也没有兄弟跟着啃。再说,农村人没啥讲究,墓地都不用买。”如果不是陈鹏对我钟情,我也喜欢他,就冲婆婆这句话,我和陈鹏根本就不可能有下文。我妈看陈鹏对我真好,就再三嘱咐我,日子是和陈鹏过,对婆婆能忍就忍。结婚时,婆婆说房子和车子都是他们家操持的,彩礼钱就免了,三金也是婆婆用过的。自从我们结婚后,我妈没来过我家,她不想给我添麻烦。这次老家拆迁,得去镇上租一年的房子。我和陈鹏商量这事时,他直瞪我:“租啥房子,那一年不是白白扔掉一万多。咱家这么多房子,让妈过来住一年,房租不是省了,还能让妈过来散散心。”婆婆爱干净不假,可她那么直白地嫌弃我妈,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我怕再出现让我妈坐报纸的事,临上班前,我嘱咐我妈,袜子勤换点,上完卫生间,把马桶擦干净。我妈像个怕闯祸的孩子,点着头,一样样又重复着记了一遍。我妈能来,我和陈鹏都放心。我们6岁的捣蛋儿子一下就有两个老人照顾,再也不会出现看不住的情况了。我招呼我妈过来吃饭,她刚夹了一个鸡腿,儿子拍打着桌子,叫嚷着不吃饭:“姥姥真臭,我都吃不下饭。”陈鹏一下捂住儿子的嘴,儿子还在吱吱哇哇。我妈将鸡腿放到碗里,起身去了卫生间。陈鹏揪着儿子的耳朵,教训他,以后不能再说没礼貌的话。儿子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下来了:“奶奶让我这样说的,不然姥姥就会赖在咱家。”陈鹏一脸歉疚地望着我:“等下我妈回来,我得好好说说她。”说着,他放下碗筷,去帮我妈收拾卧室。他拿出新买的老棉布床单给我妈铺上。知道我妈睡眠不好,他还专门给我妈买了决明子枕头。看陈鹏这么孝顺我妈,我也不忍心和婆婆翻脸。况且我们住的还是婆婆的房子,我也没资格说她什么。只有我对她好,她才不难为我妈。到月底刚发了工资,我就给婆婆买了个8000多块的手机。
上个月她就想要,陈鹏不让她折腾。婆婆看到心仪的手机,立马把卡换上,高兴得各种摆拍。我以为婆婆念在我孝顺她的份上,会对我妈客气点。可是,那天晚上,从她和陈鹏的争吵中,我知道,她打心眼里还是瞧不起我妈。10点多钟,我们正准备熄灯,婆婆在隔壁扯着嗓子喊:“亲家,你起来给我送杯水,你今天炒的菜忒咸了。还有,你给我洗的衣服晾哪里了,顺便给我带来。”“哦,我穿上衣服,马上就去哈。”书房里传来我妈的应答声。我腾地坐了起来,“送水,洗内裤,炒菜……”原来,我们不在家时,我妈就是伺候婆婆的保姆,大晚上的,她竟然让我妈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去给她送水?“妈,您喝水指使我就行,大半夜的为啥指使我丈母娘呢,竟然还让她给您洗衣服……”婆婆嚎了起来:“你这是有了个穷丈母娘,就忘记亲娘了呀,我让她送个水咋了?她在这白吃白喝的,我都没说什么。要不是你娶个穷媳妇,我能惹这麻烦?邻居见了她那寒酸样,都笑话我是扶贫专业户。”我就站在婆婆门口,我妈端着茶杯拽我回屋:“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端个水,做个饭的也累不着,别因为我,和你婆婆伤了和气。”陈鹏数落婆婆到半夜,我在阳台上坐着。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我心里堵得难受。每次闺蜜来找我,都看不惯我婆婆那颐指气使的样子。她早就劝我辞掉文员的工作,跟她合伙创业,吃点苦,多挣些钱,自己买套房子搬出去住,别在婆婆面前过得跟孙子似的。以前我总觉得嫁给陈鹏,无房贷无车贷,和婆婆计较那么多干啥,再说陈鹏对我好就够了。可是,现在,我真想半夜就打电话给闺蜜,我要跟她一起挣大钱,要买属于自己的房子。估计陈鹏在婆婆面前说了重话,她好多天没再找茬。
闺蜜笑我,这可是被逼上梁山的。闺蜜是本地人,父亲就是在阳澄湖养大闸蟹的,所以,货源的问题,我们不用担心。和闺蜜开店后,我整天忙得像陀螺,经常不着家,就不想让我妈在这个家里任婆婆差遣。我让陈鹏收拾下隔壁小区的那栋房子的大车库,让我妈搬过去。陈鹏死活不肯,他说我妈腿风湿,车库又矮又潮。我知道陈鹏是好意,就没再坚持,只能牟足了劲在店里干活。在我妈68岁生日那天,陈鹏打算吃过饭带着我妈去买些秋季的衣服。婆婆一拍大腿,转身跑到楼下车库,一会提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上来。她边弹包上的蜘蛛网边秃噜着:“这个呢大衣,三千多买的,还是八成新呢,就是有点过时,我不想穿了;这个羊绒衫六千多,因为没保存好,被虫子钻了个小洞;还有这个旗袍,我胖了,穿得有点紧。这三件衣服上万块呢,上次,收旧衣服的说一块钱一斤,我都没舍得卖……”婆婆说着,拿出呢大衣往我妈身上披。儿子叫唤起来,嚷着说我抓疼了他的手。我这才发现,我还握着儿子的手切蛋糕。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婆婆准备卖破烂的衣服竟然拿出来送给我妈。我一把夺过大衣,揉成一团塞到垃圾桶:“我妈乡下人,穿不起这么高档的旧衣服,也不会接受你的施舍。”说着,我拉起我妈和儿子出了家门。这是我第一次怼婆婆。我妈一路上都在叨叨,嫌我让婆婆难堪了,也让陈鹏很没面子。在公园里坐了半天,我才冷静下来,这个点,陈鹏肯定还在和婆婆吵。想到陈鹏,我心里霍霍地疼,他对我好,对我妈也好。我和婆婆置气,他夹在中间,受伤的是他呀。我是要跟陈鹏过一辈子的,不能因为婆婆影响我俩的感情。几天后,我妈说胃不舒服,陈鹏要带她去检查。
我连忙说,把婆婆带着一起吧,年纪大了,勤做检查没坏处,让她俩都做个全身体检。陈鹏请假带她俩去了医院,我去了店里。我正在调配酱料,陈鹏打电话过来,说我妈的胃没事,浅表性胃炎,饮食清淡些,吃些消炎药就好。说完我妈的情况,他支吾着不肯挂电话,原来婆婆的乳房有肿块,正在做进一步的检查。下班回家,我刚进家门,陈鹏就拉着我进了卧室,顺便关上了门。我看了彩超单子,又看了钼靶检查报告:“这事先瞒着妈,无论如何都得给妈治,卖房子,砸锅卖铁也得治。”“你妈都68了,也活够本了,早一天晚一天都是走,别浪费那钱了。再说,卖房子,那是我家房子呀,锅也我家的,你也没资格砸呢。”婆婆估计是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她门都没敲,直接推开进来了。我连忙将体检查报告塞到大衣兜里,陈鹏脸黑一块红一块的,他嗫嚅了半天,没嘟囔出一句话。晚饭时,我刚端上菜,婆婆就拉住我妈的手:“亲家,你得了治不好的病,你也不会看着我家倾家荡产吧。让陈鹏给你些钱,想吃啥买点啥,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回去吧。万一你在我们家断气了,也不合适,不是。”我妈刚拿起的筷子,啪嗒掉到桌上。陈鹏瞪着婆婆,刚叫一声妈。我一把拉住他,连忙给他使眼色:“去给儿子盛碗汤去,他不想吃米饭。”婆婆是在她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天,才知道生病的是她,不是我妈。她握着陈鹏的手一遍遍确认:“那天,你们两口子说砸锅卖铁都会给我治病,是不?”陈鹏和我都用力地点点头。我妈用毛巾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婆婆住院的一周,白天都是我妈送完我儿子去伺候她。晚上,则是请了护工照顾她。
一周后化验结果出来,肿瘤是良性的,婆婆依偎在我妈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手术后的婆婆,完全像变了一个人。大概是经历了生死,让她突然也想通了。她不再称呼我妈“亲家”,而是叫老姐姐。她第一次这么叫,我妈还有些不习惯。婆婆和我妈的关系缓和了一些,我和闺蜜店里生意也步入正轨。我们俩研究古典书籍,居然琢磨出了好几道大闸蟹的新做法。因为大闸蟹新鲜,做法又独特,每天客源爆满,我和闺蜜忙得不可开交。我妈送完我儿子就去店里帮忙洗刷,婆婆执意也要去。我妈搬个凳子,就让她坐边上看人。左邻右舍的来我们店里尝鲜,都竖着拇指夸我们做的好吃。婆婆扯着嗓子喊:“让我儿媳妇做店里的招牌醉蟹,肯定让你们吃不够。”我们店里又增加了六张桌子,还是不够用。好多顾客说是看到网上的视频,慕名而来。我瞟了眼顾客打开的视频,那视频号的头像居然是婆婆。“不愧是城里的老太太,连视频都会发了,还给我们招揽了这么多顾客。可不像我妈,一个乡下老太太,就知道闷头洗碗。”我对着正在拍视频的婆婆拍彩虹屁。“我比不上你妈,你妈格局大,不像我小肚鸡肠。她还培养了一个能干的闺女,那乡下老太太比我强。”婆婆说着,从我头发上捋下一根姜丝。其实,我早就看出婆婆的变化,她会不吭声买了我最爱吃的煎包送到店里,还会自己买衣服时,帮我妈也买件同款不同色的。陈鹏偷偷告诉我,婆婆说即使我们老家拆迁好,她也不想让我妈回去了。她俩都没老伴,俩人能唠唠嗑,解解闷,我们不在家时,她们还能互相照应。婆婆之所以改变,不仅仅是她生病后醒悟了,更重要的是,她看到我挣钱的能力比陈鹏还强。想想自己前几年,我仗着陈鹏宠爱,拿着四千块钱的工资,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如果不是婆婆看不起我妈,我自己绝不会想到我还有做生意的天赋。成长二字没有偏旁,所以,人得靠自己支棱起来。不管什么时候,自己强了,一切才会变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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