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波:暮色
暮色
喜欢一个人悠悠笃笃地走在一片暮色里。暮色的夕阳,暮色的天空,暮色的树林,暮色的街道,暮色的田野……那样的一些时刻,会给我一怀淡泊与宁静,让我在时光的背后陷入一段段深深的思索。
道路两旁的树已长得丰腴,遮挡住夕阳,留下斑驳的影子,像打碎了一地的光阴。快步向前走,夕阳也在快速地移动,不知道是它追随着我,还是我跟缠着它。我相信,某年某月某日,我们之间曾有过约定。我停下脚步,望着暮色中缓缓下沉的夕阳,我第一次发现夕阳是有表情的,凝神而又泰然,绚烂而又内敛。
暮色中,我最喜欢去公园。这时候的公园安安静静的,白天游园的人都回家了,晚上来此活动的人还未到时间。只有这个间隙最宁静、最舒适。此刻的一切,天空,树木,云朵,夕照,池塘,唯属我一人,内心得意不已的同时,又产生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再想想,上上下下五千年又五千年,居然有微尘如我,感动之后又是感动。
暮色中,我最喜欢看粮仓。夕阳给粮仓镶上了金边,远远看去,夕照下金属材质的粮仓更加有质感,带给人一种饱满和幸福,落在心里是一种沉甸甸的快乐。在这里,你似乎能看见农民晚归时的疲惫与踏实,汗水日复一日撒落在田野里却依然倔强与骄傲,冬日里满院的玉米密密麻麻地长在屋檐下,让他们无比喜悦与满足,而头顶上的一条白毛巾则拧紧了一辈子的幸福。
暮色中,我最喜欢思索。把早上睁开眼睛一直到此刻的事情,包括每一个点滴,都回想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便坦然告诉自己,今天过去了。发现有疏漏也不急着离去,再坦然地告诉自己,凡事不必完美,很多时候不完美才是真正的完美。我还会回忆,平常想不起来的,在那一会儿功夫都能想起来,一幕接着一幕,一件接着一件,像连环画似的在脑海里回放,带给我一种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心境。
暮色特别多情,也特别丰富。浓烈,轻柔,淡然,低眉,灿烂,端庄,简约,静谧,寂落……我用很多词来形容暮色,在内心深处却始终得不到认可,觉得不够准确和完整。那么,让我来做一些比喻。如果把人的表情比之于暮色,笑如同在傍晚淡然开放的夜来香,哭如同夜晚的冷风穿过松林呼呼作响,乐如同暮色中偶尔转动一下半下的大风车,怒如同突如其来一片黑压压的云瞬间遮挡住血红的夕阳,而后倾盆大雨;如果把人的心情比之于暮色,快乐如同在暮色的天空中倏地划过一群雀儿,悲伤如同暮色中飞来一只瘦弱的乌鸦站在枝头呜咽,久久不肯离去,喜悦如同傍晚紫色的雾霭穿过层林散落在脚下的一缕缕柔美的气息,痛苦如同长长的青石板在暮色中反射出来的清冷而刺眼的光芒;如果把人的一生比之于暮色,少儿如同在暮霭的轻风中飘摇着的青草儿,青年如同夕阳下拉开长长影子的大杨树,直冲云天,中年如同暮色中披着金纱的远山,历经风雨仍岿然不动,老年如同池塘里的残荷,繁华落尽,却挺立着一份看淡得失后的优雅与淡泊。
彻底看不见夕阳的时候,恰好是另一个地方太阳在升起,因此再不必惋惜“夕阳无限好”,起起落落,浮浮沉沉,都是一种平常与自然。站在萧萧暮色中,这个问题很容易就解决了。
在婉约的柔光中散着小步回家,一边再仔细地打量我居住的地方。我住的地方小,骑上自行车不到半个小时就能绕一圈。我住的地方又大,大得我用十几年的光阴仍不知道人们封存久远的秘密与心事。这里的祖祖辈辈,在年年岁岁的暮色中,是如何将灿若星辰的烟花送上了浩渺的夜空呢。
夜幕四合,天越来越暗了,有人在不远的地方正敲打着我的晨钟暮鼓,此刻喜欢安静的人,应该可以离开了。
作者简介:
范晓波,毕业于牡丹江师范学院,是一名业余文学爱好者,擅长散文。很多优秀的散文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和媒体,其典型作品有《等雨来》、《书箧二三得》、《江南别忆》、《雁字归时》等,可以说是不成参天大树,却培育了自己的一片林子。其作品大多反映生活本色及叙述个人生活故事,既张扬了面对生活的乐观精神与浪漫情怀,又表达了对生命的无比热爱和做人做事的坦荡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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