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晶:一个美女成长的故事
珍惜
一个美女成长的故事
我要一个人上学,你不同意,坚持地牵着我的小手。你的大手温暖又干爽,还有点粗糙,我挣了挣,感受到了你的坚持。于是不情愿地让你牵着手走,到了路口,我说,以后就送到这个路口,我要自己进校门。你稍稍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我的手,我飞奔去学校,还大声喊着前面同学的名字,兴奋不已,丝毫不在意我背后你关切的目光。小兰说,你爸爸看你呢我头都不回,拉着小兰往班级走,
我是班长,学习好,纪律好。可是就在昨天,小胖说,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因为爸爸天天接送。而他呢,一年级下学期就开始自己走了。我想说,你家就在学校旁边的小区,还不过道,甚至在窗前欠欠身,都能看到你的行踪。不过我没说,因为小兰,玉香,紫玲家都很远,人家也自己来。当然,她们的父母都是打工的,没空送,可是,这都不能算做理直气壮的理由了,只有我自己上学不用爸爸接送才有说服力。毋庸置疑,爸爸妈妈没容我解释就否了这个提议。妈妈说,那样的话,被人拐走了才好,没人找你。我总觉得妈妈说的是真的,她偶尔就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狠话,板着脸,让我很害怕。那一刻,我总觉得爸爸爱我更多一些,女儿哪里是妈妈的小棉袄,是爸爸的小情人还蛮有说服力。于是仗着爸爸的宠爱,我强烈要求不送,最后呢,还是送了,不过我也没有彻底失败,起码在路口时爸爸是让我自己走的,有进步就有希望。早晚我要自己上学,我心里暗暗想,也许是年纪小,自己上学演变成了最重要的事,天天琢磨和爸爸斗智斗勇,怎样才能尽早脱离爸爸的接送。
那一年,我十岁。
一晃,我初中要毕业了,爸爸的确有变化,就是不牵我的手了。每日如影随形,风雨不误,我常常想,是因为爸爸不够忙吗?可是他明明工作得很好,很受认可。妈妈不知不觉地站到了我这边,她说,妮妮已经大了,可以自己走了,这么多年,也没这样接送过我呀……听着妈妈的絮叨,我满心高兴。心想,妈妈真是好样的,还是妈妈理解我呀!可是,一向强势的妈妈,也没有挽救得了我,我还是在爸爸的目光里走在上学的路上。慢慢的,我也是习惯多于抗拒了,因为小胖之流没有了,大家都羡慕我帅气的爸爸如此负责任呢!
一天放学,我看见笔袋里有张随意贴。我拿出来看见一行小字:我很喜欢你!(你后桌的同桌)。我悄悄地攥在手心,感觉随意贴大到不知道要藏在哪里才好,还有点怕,怕是恶作剧。最近班里总有这样的恶作剧,你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本人写的,有时即使是本人写的,也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某种赌注。当然也源于我的不自信,要论学习还好,可我的外表实在是可爱多于漂亮呀,人贵有自知之明,所以我也不妄想谁能多么多么喜欢我。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继续着接下来的学习。放学时我刚要走,枫叫住我,他是学霸,是帅哥,是全学年女生的焦点。枫说我们一起走吧,我想到路口的爸爸,摇摇头就跑掉了。其实心里我很想和枫一起走。我先看见了爸爸的影子,长长的,突然有些讨厌这个影子。我下意识地回头,看见枫就在校门口,他在看我,我也在看他。我和爸爸往家走去,爸爸说,看起来不开心啊?我不出声,爸爸摸摸我的头,我用力把头偏过去,爸爸的手颓然地垂了下去。爸爸叹口气,我觉得有点心疼,可还是忍不住想,爸爸不接送我多好呢!
那一年,我十五岁。
大学时,我恋爱了。爸爸妈妈并不知道,因为他是单亲家庭的孩子,一直跟爷爷奶奶生活。爸爸妈妈都再婚再生,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他努力学习,好成绩的确引起了父母对他的重视。于是他更努力,以此换来了更多的“探视”,每次看到爸爸家的弟弟,妈妈家的妹妹,他都表现得很喜欢的样子。情感上他的确是喜欢的,理智上却有点排斥。尤其是看到自己的爸爸宠爱地逗着同父异母的弟弟,自己的妈妈抱着同母异父的妹妹时,心情极为复杂。他想在父母没离婚时,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应该也被宠着抱着的。可是太遥远了,都记不得了,他很想听听父母对他小时生活的描述,可是父亲继母,母亲继父都是争着抢着和他说着弟弟妹妹的趣事,他们真是没把他当外人呀。也是,他多优秀呢!每学期都是一等奖学金,是校学生会主席,还会弹钢琴,总之,一个词,完美!但是,家庭是他的硬伤,他最怕人家提到单亲,提到离婚,对他来说最可怕的字眼也不过如此了。我想他这样的人应该更懂得珍惜吧。可我知道爸妈是绝对不会同意我和他恋爱的,他们说过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有缺陷,有男朋友能接受,但坚决不可以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我本是要听他们的话的,可是,我太喜欢小志了,也许因为他突出的能力,也许因为他的帅气,尽管我知道我没那么肤浅,可是,潜意识里我当然喜欢帅气的,许是韩剧看多了吧。
寒假里,我偷偷和小志联系,几次险被发现,都被我巧妙的避开了。我只和小志说,父母不让我大学恋爱,怕将来工作找不到一起伤心,小志信不信不知道,只说他理解,不介意。爸妈还是发现了,我以为会是电闪雷鸣,尤其是妈妈,应该会歇斯底里吧。没有,妈妈说,儿大不由娘,翅膀硬了,管不了了。不明白,职场里很是优秀的妈妈给员工开会时优雅得体,怎么一说这些,言语就这么接地气呢?爸爸不说话,喝闷酒,爸爸虽说也喝酒,都是必要的场合才喝点,在家是不喝酒的。不过现在他已经喝了好多了,还是白酒,眼睛都红了。我有些怕了,几次从我的房间门缝往外看,爸爸还在喝。妈妈有些生气,抢夺酒杯中,爸爸呼地站起身,酒杯掉在地上。深夜里,这破碎声尤其响亮,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还没等我想好出不出去时就听见砰地一声,爸爸摔倒了。额头磕在桌角,血流了出来,妈妈尖叫着让我叫120,我迟疑了几秒后才颤抖着拨出电话。开学后,我一个人上晚自习,去食堂,去书馆……
那一年,我二十岁。
同事们都在忙着搬家,我帮这个搬完帮那个搬,等要搬自己办公桌时发现桌子没了,奇怪!我东张西望,不知所措,自己的东西都看不好,说帮人家是理由吗?我才来公司几天,人还没认全呢,大家都在忙着整理自己的东西,我不知道问谁。这时候有个从没见过的人走了进来,坐在一个办公桌前翻东西,她抬头看见我,问我怎么了,也许我的表情透露出求助信息了吧。我说,我办公桌没了。她站起来说,我给你要去。
我坐在崭新的办公桌前,内心很是温暖,我也记住了这个同事姐姐的名字,薇薇。每天都很忙碌,不是忙工作,是要给这个冲咖啡,给那个打文件,我感觉我是一个小陀螺。每当经理要我的文案时,我总要说马上,经理就对我有些不友好了,觉得我偷懒,我又不能解释。因为很多时候我也是主动帮大家的,可能因为帮惯了,大家习惯了,认为理所应当了吧。有一天的工作总结大会上,经理毫不客气地批评了我,我低着头不说话,如坐针毡此时很好地诠释了我的感受。这次会议后,我感到大家都在刻意疏远我,经理不喜欢的人不受大家待见也正常吧。
工作不顺利,我的心情低落到谷底。突然想到,爸爸说上学时光多么美好真的不是谎言,而曾经,我一直认为是爸爸在强化我学习的信念而已。我不能和爸爸说,他的身体不如从前了,妈妈呢,越来越多的置身于外与我有关的一切事,感觉和妈妈的关系越来越远。
有一天,妈妈给我打电话,说有事。我急匆匆回家,气氛不对,空气好似凝固了。爸爸让我坐下,缓缓地说,你永远是我们最爱的女儿!我木然地听着,不明所以。爸爸接着说,我身体越来越坏,思来想去要及早告诉你一件事,免得有遗憾。爸爸说完就看着我,我对什么事都不那么在意,但是我敏感地捕捉到一个信息,爸爸的身体状况应该很不好。我的心猛地一沉!爸爸说,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你是我妹妹家的孩子,当时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女孩,有了你,又是个女孩就想送人。我和你妈妈一直没孩子,就要了你来。因为你这个姑姑是远亲,住的也远,我们也是有些私心,一直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他们邮寄给你的礼物都说是我们自己送的,现在我觉得很愧疚……
我一点都没觉得意外,我以前看妈妈总对我冷冷的就怀疑过,可是爸爸对我太好,我也不愿意多想。爸爸妈妈看我平静的样子吓坏了,妈妈走过来摸我的头,说,孩子,你还是我们的孩子。我说没什么的,我还是你们的孩子。爸爸说,那这周末和他们见见吧。我点头,我想如果这样爸爸更安心,我无所谓的。周末,我们七个人见面了,两个姐姐很热情,拉着我问长问短。姑姑姑父看起来也特别喜欢我,他们都哭了,我也哭了。我冥冥中感到,爸爸如此安排是他身体出了大状况,他不说我不敢问。
那一年, 我二十五岁。
我再也不怕任何困难,尽管有时我还会觉得压力重重,可是我只有做得更好,爸爸,不,是舅舅才会放心。工作两年后,我跳槽到现在的单位,开始当然不容易,可我已全然不在乎,我只相信,我尽力了就无悔。在此期间,我结婚了,自由恋爱,婚姻美满,爸爸妈妈,舅舅,舅妈都很满意。结婚一年后,我有了可爱的宝宝,这个小生命霸占了我所有的空闲时间。舅舅,舅妈经常来看我们,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明确后,舅妈对我比以前反倒更好。舅舅走路很慢,每次来,都给我买好多我爱吃的零食,其实我长大了,都不爱吃零食了,说了舅舅也不信。在他眼里,我还是个孩子,这是我后来悟出的,有爸妈在,永远都是孩子,有舅舅在,我就是孩子。每次我都吃好多,舅舅看见就很开心,一边笑一边说,还说不爱吃。有一次,舅舅自己来的,上楼梯时踩空了,摔了一跤,手磕破了,膝盖也出血了。我给他包扎,舅舅一直说,不疼,我看着大大小小几袋子水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我说,以后我去你家,别总给我送了。舅舅说,你忙,我当锻炼了。那天晚上,吃着舅舅送来的水果,眼泪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那一年,我三十岁。
我的工作越来越稳定,有些倦怠,几次想换个单位都被自己的惰性否决了,孩子还小,我很想参与他的成长。同时,我对舅舅的关心逐年递减,虽说舅舅血稠,高血压,轻微脑梗,不过,身边同事的爸爸妈妈好像都这样,想到来日方长,我去舅舅家的次数明显减少,电话也不常打了,有时都是舅舅舅妈做好了饭菜叫我们过去吃,我们还经常爽约。有一天同事聚会,谈到领养孩子的话题,同事说,没有血缘关系就是不行,我瞬间无语。我似乎明白了当年妈妈的表现,我想她应该是不想领养我吧,我现在的表现是不是在证实她当年的断言呢,而那么爱我的爸爸要受多少厉害妈妈的苛责呢,我突然很想哭。
四月,春暖花开,景色宜人,到处充满生机,而舅舅生病了,癌症。我不想承认,舅舅的人生已经走到了深秋,我好像想哭,忍了忍,还是把眼泪咽了回去,我们是亲属,我们没有太直近的血缘关系,但是我童年的记忆里满满都是舅舅的影子。他哄我玩,宠着我,给我扒瓜子仁,让我骑马。而现在,他走路都不稳了,我看他的手肿得像馒头一样,我按了按,他说不疼。我没有说太多的话,我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我想故作轻松,却发现嗓子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小时候总是盼着长大,以为长大有多好呢,那时候哪里听得进去舅舅的话呢?他说,等长大了就想小时候的好了,我面无表情,心里满是怀疑且笃定我自己绝对不会后悔长大。可是,我还没到舅舅认为的长大呢,我就后悔了……后悔为什么要心心念念地盼着长大,如果我不长大,舅舅就不会变老,也许也不会生病。
舅舅走的时候,我在出差,我回家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好像不会哭了,也不会说话,往日的点点滴滴浮现在泪眼里,悲从心来。我不敢想舅舅生病时的样子,有时一口气上不来,满脸憋得通红,直蹬腿。有一天,舅妈对我说,舅舅告诉她,太难受了,如果实在挺不了了就给他吃点药吧,说完,泪流不止。舅舅走的前几天,听到楼道里有声音,以为我回去了,踉跄着下了床,要去给我开门。开门后知道那个人不是我。舅舅还惦记着我在外面好不好,还惦记着孩子有没有人帮我接……我听不下去了。我记得每次去看舅舅时,他都很开心,对我笑,可是后来,有时又是糊涂的。病魔多么可怕呀,把好好的人折磨得不成形状。
最后一面我们已是阴阳相隔,我看着棺木里的舅舅,瘦瘦小小,舅舅可是个高个子呀,现在怎么那么小那么小,舅舅的假牙摘了下来,没有闭上嘴,半张着,样子好可怜呀,我想抱抱他,棺木的一角却合上了。
此后,我一直懊悔自己在舅舅走时没有陪在他身边,我不敢去想每个有舅舅的细节,我觉得我的心难过得碎掉了。有一天晚上,极少做梦的我,看见舅舅背对着我说话,他说的意思是,不要后悔没见到最后一面,真的没关系的。然后好像为了弥补,他说转过身让我看看,那一刻,我竟然有点胆怯,可是舅舅转过身后,还是那样笑眯眯的样子,好像在说,这回看到了吧,不要后悔了。
逝者如斯,我知道你不会再回来了,逝去的走远的终究要无影无踪。时间走得那么快,快到跟得有些吃力,终于明白为什么年纪很大的人你离他远点都能听到他重重的喘气声,让人听着觉得他真累,似乎不用力喘气就呼吸不了了,有些感伤,他只是在和时间赛跑。跑得累又不能停止,年轻的时候呢,跑跑停停的不觉得累,小病小灾的都无所谓,什么细胞都会更新,没什么大不了。蹉跎间就是蓦然回首的感觉了。可是年纪大了,身体弱了却不敢停下来了,要一直跑啊跑的,跑得累了也要跑,总觉得目标还有好远,任务还没有完成。曾经没发现阳光是那么暖,白云是那么轻柔,花儿是那么好看。留恋这个世界,红尘苦却又舍不得这红尘。恍惚间,曾经以为的沧海桑田不过是风淡云轻,行走间隔世漠然。时间那么匆匆,逝去的人和事都飘远了,既然只是浩瀚宇宙中最渺小的存在,惟求一世安然,学会珍惜。
这一年,我三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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