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穿越八十年,回到我的故乡---达户井
七
八叔的家里站满了人,看到铃铛跑进了屋,都不吱声了,屋里沉默的可怕,铃铛有了不好的预感,“八叔,二小儿呢,二小儿咋没回来,出啥事了……”铃铛的声音己带了哭腔。
八叔放下烟袋,看了眼铃铛,叹了口气,开口说起这次他们的经历:原来八叔有一个远房亲戚在铁公山跟一个东家做木料生意,给八叔捎信说去山里抬大木头能挣钱,不过得身体好,有力气的,最好是多找几个。本来二小儿年岁太小,是不合适的,但二小儿不知在哪听着信了,年前年后的就一直缠着八叔,要跟着去干。八叔实在搪不住也就答应了。从开春一直干到上秋,累是累了些,但庄稼人长年干活,倒也能熬住。只是二小儿小了点,有些难抗,好在大伙照顾他,二小儿也会来事,这个叫哥,那个叫叔的,就都互相拉帮着挺过来了。等到日子了,也都发了工钱,大伙就合计着回家。从山里到最近的火车站也要走二三天的路,道上也碰不上几户人儿家,这一路上,二小儿一蹦一跳的,很是高兴,背后背个行李卷,不知从哪弄出一串小铃铛,挂在胸前叮叮当当的。有人开他玩笑:“二小儿,想媳妇了吧,大半年了,憋坏了吧?”大伙哈哈大笑,二小儿只是咯咯的乐着。又有人接着逗他:“你咋还弄个铃铛带着,人家驴啊,马啊,狗啥的才带铃铛呢,你算啥?”二小儿气呼呼的瞪起眼睛。八叔说道:“你懂啥,二小儿媳妇叫铃铛,刚成亲俩月就出来了,能不想吗?他这是把铃铛系到身上,是个念想”。铃铛心下明白了:“怪不得家里那串铃铛不见了,她明明记得是塞在一双鞋里,还是成亲时二姐给做的呢!他啥时候倒腾出来的?”
走了两天,就在第二天快眼擦黑的时候,看见前面山坡底下有个十几户的小村庄,刚想去找户人家歇一宿再走,就听着前面传来一声枪响,在寂静的山里,显得突兀刺耳,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几个人赶紧停住了脚步。不一会从前面道上跑来两个人,一个年轻人,另一个上了年纪。看见前边道上站着几个人,就边跑边喊:“快跑,还傻站着干啥,日本鬼子来了!”几个人听了,赶紧顺着原路往回跑,“呯!呯……”又是两声枪响,从后面撵上来几个日本兵。前面跑的年轻人回过头来,又喊道:“分开跑,别聚在一起,散开!”八叔几个人都走了一天的路了,腿也乏了,跑的都很吃力,后边的鬼子追的越来越近了,己经能听到叽里呱拉的声音。听到前边的年轻人喊分开跑,几个人也醒过腔来,都往四下跑了,四下都是林子,一分开,马上就有没影的了,几个鬼子追到跟前,一时也不好决定往哪个方向追,忽然听到前边一个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铛响声,几个鬼子马上端起枪顺着声音方向追去。
二小儿和一个老乡跑进一片松树林,往上是一个山坡,顺着山坡往上跑,出了树林就能看到一片灌木丛,那个老乡跑的快,进入灌木丛就没了影。二小儿眼看后面鬼子追上来,进了灌木丛甩不掉的话容易被捉住,这时树丛里藏着的老乡压着嗓子说:“二小儿,快把铃铛摘了扔掉……”二小儿低头看了看铃铛,一侧身沿着灌木丛边上叮叮当当的向右跑去,刚跑了有几十步,突然站住了,前面是个黑乎乎的悬崖,日头刚落山,也看不清下面有多深。几个鬼子逼了过来,其中一个举起了枪,二小儿站在悬崖边上,回过了头,端枪的鬼子勾动了扳机……“呯!”一声枪响,二小儿“啊”的一声,一捂前胸,向悬崖下摔去……
二小儿的老乡在后面的树丛缝里亲眼目睹了这个场面,吓的不敢动弹。鬼子们走到悬崖边上,向下看了看,互相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就奔来路回去了。
躲在灌木丛里的老乡一动也不敢动,一直在里边捱了一夜,第二天刚放亮时才慢慢的从树茅子里钻出来,来到悬崖边上往下看,仍然黑乎乎的,深不见底,“二小儿算是完了,挨了一枪,又掉下去了……”老乡逐磨着。顺着昨天跑来的方向往回走。八叔几个人都回来了,晚上藏起来没敢动弹,也是今儿早上寻摸回来的。听了老乡说了二小儿的经过,几个人又找到悬崖边上,八叔几人往下看了看,深的吓人,又向两边走了几里路,根本没有下去的路。几个人都没了主意,不知该咋办?在树根底下坐了一阵子,八叔叹道:“这孩子的命也够苦的了……咱们……咋跟他媳妇交待呀?”几人实在是没啥办法,又不敢在这耽误,生怕啥时候日本人再过来,只得忍饥挨饿的往回走,傍后晌时走出了山,找到来时下车的火车站,买了票,又等了两个时辰,才上了车。在车上听人闲聊,才知道日本人不知在哪开了矿,这几天在抓老百姓,抓住了就送过去挖煤。几个人开始后怕,这要是被抓住,能不能活着回来,就不一定了……
铃铛泣不成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几个婶子好相劝慰着,把她送回了家。第二天,铃铛找了些二小儿穿过的衣裳,又把给他做的那些衣物拿出来,在村里人的帮助下,在屯外找了个空地儿,埋了个影子坟。
己经进冬月了,表姐也过来看铃铛几次,陪着她一起落泪:“谁成想会摊上这事儿?要是知道有这事,打死我也不会做个媒啊!”铃铛反劝表姐道:“这都是命,上天早就注定好了,怨不得人的。”表姐告诉铃铛:有人给表姐夫捎了信,让他给铃铛带个话,月末哥和二姐都成亲,让铃铛和二小儿没事就早点过去,顺便回娘家住些天。铃铛嘴上答应着,心里早己下了决定:“不回去了,哪也不去了!算命的没说错,我把爹娘克死了,又把二小儿克死了,我就是个扫把星,哥和二姐办喜事,我这个扫把星去搅和啥?”铃铛心里苦,也没个说话的人,天越来越冷了,铃铛抱着被蜷缩在炕上,一会儿想着哥姐,一会儿想着二小儿,想着那个话唠似的大男孩,几回梦里姐长姐短的叫着,咯咯一笑,露出一个虎牙。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铃铛又冷又怕。想到二小儿再也回不来了,就蒙上被呜呜的大哭。
又一个春暖花开了,又一个夏天来了,庄稼棵也快齐身儿了,日头高高的照着,门前的榆树无精打采的,静静的立在院门旁,夏虫嗞嗞的叫。在墙角,在草丛,在园子里,赛劲似的一阵接着一阵。一辆骡车停在了门外,铃铛有些疑惑,这是谁家的啊?咋还占了门口,放下手中的针线,一撇腿下了地,刚走到院儿里,一个人己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铃铛愣了一下,随后眼圈一红,紧跑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哥!你咋来了呢?”哥说道:“幺妹,你也不回家,出了事也不跟家里言语一声,还把我当哥啊?”铃铛脸一红,道:“哥……咱上屋说吧!”
铃铛让哥坐在炕沿上,又上园子里摘了几根黄瓜,舀了一瓢水冲洗了一阵,拿给哥说道“哥,你先坐着解解渴,我这就做晌午饭去。”
哥俩坐在炕桌边上,一边吃饭一边说着话,“要不是前阵子表姐夫上河西,家里还不知道二小出了事。这次来就是接你回去!哥不能瞅着你一个人在这儿遭罪。”哥放下饭碗说道“哥,我不回去,我一个人过的挺好的,你不用惦记。”铃铛说道。嘴里说‘挺好的’!可眼泪却不争气的淌下来。哥看着铃铛道:“幺妹,你才十七啊,我和你嫂子商量了,有哥嫂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听哥话,咱回去吧!哥知道咱铃铛打小就要强,可这也不是要不要强的事儿,等碰着好人家,咱再找一个。”铃铛放下碗,趴到炕上呜呜的哭起了,哭了一阵,又坐起来说道:“哥,我不回去,你在这儿多呆两天,就回去吧,省着嫂子惦记。”哥气的“啪”一声把筷子摔在桌上,“你咋这么佞呢,你刚多大?就这么守一辈子?你一个人在这受罪,让我和你大姐、二姐咋安心,让地下的爹娘咋安心?”铃铛不吱声了,心里犹豫着:回去,自己这扫把星会不会给娘家带来霉运?要是不回去,这日子过的确实难,种地种菜,屋里屋外的全是一个人,这倒也能撑得住,最害怕的是晚上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外面一有个动静都心惊胆战的。特别是这些天,村里的二流子,知道她是年轻的寡妇,时不常过来吹个口哨,说些不在行的话,吓的铃铛出门时都加着小心。
铃铛实在拗不过哥,只得答应了,说这两天把房子和村西头那两亩低洼地张罗着卖了,再收拾些家什就走。傍后晌时候,铃铛边在院里喂鸡,边和东院王家大嫂隔着土墙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铃铛,家来戚了咋的,我看那骡车来一小天儿了!”王嫂不经意的打听着,“噢,是我哥来了,嫂子你看有买房的吗,帮着搭个搭个,我哥看不得我一个人过,来接我了,我要回河西了……”铃铛说道。
“啊!可不是咋的,年轻轻,寡妇失业的,不容易,回去也好,再找一个,还许更好呢!那行,我打听打听,有信了就告诉你,定没定哪天搬呢?嫂子也没啥事,帮你忙活忙活。”王嫂扒着墙头说道。铃铛勉强笑了笑,道:“不用了嫂子,也没啥收拾的。”
【作者简介】
于同,哈尔滨市作协会员,冰城布衣,理工男混迹于文学圈,噬诗成癖,略工七律,亦作小说。诗左书右,堪慰蹉跎。 随缘聚散,若得二三清水知己,风雅同流,诚可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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