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先生小说中的人物性格各异,出场方式往往也与众不同,黄蓉是白衣金带,宛若仙子一般;丘处机则是两眉入鬓,大袖当风;梅超风则是舞动白蟒鞭,发出夜枭一样的笑声。
唯独中原五绝之一的洪七公最为奇特,他是人未至,声先闻。当黄蓉和郭靖两个熊孩子顺了人家一只鸡,正在烧烤叫花鸡的时候,却听有人大叫道:“撕作三份,鸡屁股给我!”丐帮帮主洪老前辈就出场了,2017版《射雕英雄传》基本还原了这个情节,并且刻意将镜头首先对准了洪七公腰间的绿玉打狗棒和酒葫芦,瞬间,我们的童年就回来了。
叫花鸡的做法奇特,是将鸡的内脏洗剥干净,却不拔毛,用水和了一团泥裹住鸡外,生火烤了起来。烤得一会,泥中透出甜香,待得湿泥干透,剥去于泥,鸡毛随泥而落,鸡肉白嫩,浓香扑鼻。老叫化这个吃货老饕闻着味儿就跑过来了。并且不管认不认识人家两个小娃娃,上去就强行要吃鸡屁股,看上去很不礼貌。此处就能表现出北丐洪七公最独特的人物性格了——明明是个很精明的一代宗师,但闻到美食的味道却总是把持不住,风风火火地就跑来要吃的了。
烤好的叫花鸡
洪七公出场
原著如此描写:
黄蓉正要将鸡撕开,身后忽然有人说道:“撕作三份,鸡屁股给我。”
两人都吃了一惊,怎地背后有人掩来,竟然毫无知觉,急忙回头,只见说话的是个中年乞丐。这人一张长方脸,颠下微须,粗手大脚,身上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打满了补钉,却洗得干干净净,千里拿着一根绿竹杖,莹碧如玉,背上负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脸上一副馋涎欲滴的模样,神情猴急,似乎若不将鸡屁股给他,就要伸手抢夺了。郭、黄两人尚未回答,他已大马金刀的坐在对面,取过背上葫芦,拔开塞子,酒香四溢。他骨嘟骨嘟的喝了几口,把葫芦递给郭靖,道:“娃娃,你喝。”
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是充满中国传统喜剧味道的,插科打诨最能体现语言的魅力和人物的幽默感,洪七公是《射雕》书中最充满喜剧色彩的正面首脑人物之一,他和周伯通、朱聪、韩宝驹等人组成了射雕正派人物的相声小品天团(反派那边是裘千尺和侯通海),都是全书的搞笑担当,如果洪七公演不好,这戏就废了一大半,2003版射雕英雄传就有这个毛病。
洪七公是个充满人格魅力的人,虽然生为一代宗师,但对晚辈完全没有架子,也不摆什么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的派头,完全就把自己当作一位江湖散人,要么懒癌发作,要么馋病大发,几乎从来不会一本正经说话做事。虽然他是全书中除了丘处机之外最具正义感的大英雄,但不像丘处机那样整天壮怀激烈,而是吃着喝着吹着牛扯着蛋顺手就把坏人揍了,不但武功极高,境界也极大,从不以大欺小,以强凌弱。所以,他第一次遇到郭靖黄蓉,再忍不住想吃叫花鸡,也得装模做样和两个小娃娃套点近乎。
其实83版的洪七公扮演者刘丹老师演绎得也非常精彩,老爷爷满头白发胡子一大把,慈眉善目,和翁美玲扮演得黄蓉斗智斗勇,到也颇有乐趣。但问题有两个:1、年龄不对;2、编剧脑洞崩坏。
先看年龄的问题,原著说的是:一个中年乞丐,粗手大脚,长方脸,黄蓉还有一段心理描写,她觉得洪七公比全真教的那些道士们还年轻几岁,她爹爹也不老,而马钰丘处机这些牛鼻子道士们,胡子一大把的,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了。2017版洪七公大体上还是注重原著的,赵立新老师饰演的洪七公看上去就精力旺盛,根本不是什么衰朽老头子,美中不足的是,头发和胡子还是太白了一些,弄成半黑半百才更符合原著设定。
再看编剧的问题,83版的编剧后来自己都道歉了,说自己年少轻狂,无知者无畏,很多地方歪曲了金庸先生的原意,当时还为了迎合八九十年代香港市井审美的恶趣味,加入了许多无厘头的台词和剧情。比如黄蓉见面就骂洪七公为“臭要饭的”,还各种捉弄七公,脱掉他的衣服,把他卖到妓院去之类,简直令人无法直视。金庸先生当时也很生气,不承认83版射雕和自己有关系,他说:“你删减我的原著可以,但不能瞎改我的剧情,你改了之后,就是你的作品了,就别叫《射雕英雄传》了。”金庸先生是浙江海宁人,对当时香港的市井恶俗搞笑段子并不感冒。
而2017版赵立新老师扮演的洪七公差不多就是金庸先生原著中的那个洪七公了,亦庄亦谐,有勇有谋,唯一的缺点就是好面子和贪吃。你且看他一开始瞧不上郭靖的傻样子,又有点佩服这孩子的单纯善良,开着玩笑,脸上的表情也颇为复杂。
后来知道了黄蓉的身份,却有摆出一代宗师的样子,板着脸和黄蓉拉开距离,还指着蓉儿说:“还问我怎么知道?我和你爹爹打了多少架了,你一出手我就知道你是哪里来的了,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的鼻子眼睛,和你爹是不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看到鬼精灵自以为得计的蓉儿也会吃瘪,读者和观众看着也开心,总不能她长得美就到处占便宜吧!该吃点亏了!
再后来遇到梁子翁和欧阳克,洪七公又是另外一派架势,气场之大压得这两个魑魅魍魉抱头鼠窜,避之唯恐不及,这就是中原五绝之一的实力碾压,也是洪帮主正气凛然的威压感。欧阳克也就仗着欧阳锋的名头说了两句山高水远来日方长的场面话,半句放肆的硬话都不敢说出口,急匆匆带着一群妹子就跑路了,此刻的洪七公简直是男神一般耀眼。虽然还是满嘴玩笑话,但眼神凌厉,锋芒毕露,咄咄逼人,这才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的气场,这也是降龙十八掌传人的至刚法相。九指神丐一出,诸邪辟易,群魔摄服。
老叫化是让郭靖小朋友从此开挂的第一把钥匙,从此学啥都无比艰难的傻小子终于找到了最适合他的武功——“降龙十八掌”,七公说过,郭靖为人勤奋质朴,不宜去学那些灵巧多变的招数,而最适合学去学降龙十八掌这样招式简明、劲力精深的武功。郭靖资质鲁钝,但内功却已有根抵,学这般招式简明而劲力精深的武劝,最是合适,当下苦苦习练,两个多时辰之后,已得大要。降龙十八掌这样的武功,还真的不适合只有小聪明的人学。金庸十四部小说中,真正练成降龙绝学的,只有萧峰、洪七公和郭靖三人而已,这种最精深的武学,需要的往往不是小机灵,而是毅力和韧性,所以郭靖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他只是质朴,不是笨,他看得通透,但是拿定主意的事情,就决不妥协,所以是他最终把降龙十八掌发挥到了最高明的境界(详见《神雕侠侣》独闯蒙古大营)。
当然了,2017版射雕这幕九指神丐的剧不是没有缺陷和纰漏,有,而且是很明显的纰漏,要知道,黄蓉做菜给七公品尝这段乃是全书中最为精彩的几个场面之一,也是黄蓉显摆她桃花岛家学渊博的最佳时机,那两道菜,“玉笛谁家听落梅”和“好逑汤”未能在剧中重现,不能不说是个巨大的遗憾。
另外一个遗憾就是《降龙十八掌》和《逍遥游》拳法的武术设计,这水平配不上这两套武功,降龙掌是至刚至猛的武功,号称天下章法第一,也是最强大的外家功夫,书中有明说,招式简单,但劲力雄浑,着劲奇快,比如“亢龙有悔”,一定要有雷霆万钧之势,叫敌人躲无可躲,简单说,就是降龙十八掌一定要够明快,够“脆”。绝不能是剧中慢吞吞软绵绵打太极一样的武功,既便是《龙珠》中的“龟派气功”发动的时候再慢,最后出手也是闪电般轰出去的,2017版的降龙十八掌没有这种效果。倒像是打麦场的鼓风机。
逍遥游是洪七公早年的拳法,少年心性,无拘无束,飞扬跳投,所以适合传给黄蓉,这拳法应该如庄子逍遥游文章一般洒脱,我记得03版和08版的动作设计还算可以,2017版的逍遥游拳法实在不行,不知道是不是李一桐妹妹身体素质不够,做不出复杂的武术动作还是什么原意,这套拳法,太敷衍了,就是吊威亚上树,吊威亚贴地滑行,吊威亚原地不倒翁旋转而已,看不出半点武术套路,出拳都是瞎打。拿七公自己的话来说吧——这不叫“逍遥游”,这叫“苦恼爬”!
我倒是觉得,2017版杨铁心大战路人甲、丘处机大战江南七怪、全真三兄弟大战王府诸位高手的的武术设计都挺不错的,拳拳到肉,偏偏到了放大招的那些顶级高手哪里,却好像没有经过设计一样,出招既没有美感也没有力度,这就糟糕了。
再挑个刺儿,《五湖废人》那一章,黄蓉和陆乘风在太湖上对唱《水龙吟》,“放船千里凌波去”的时候,好好一首慷慨激烈的词儿,却唱了个半吊子。“回首妖氛未扫,问人间、英雄何处。奇谋报国,可怜无用,尘昏白羽。铁锁横江,锦帆冲浪,孙郎良苦。但愁敲桂棹,悲吟梁父,泪流如雨。”最悲愤的下半阕,却未能唱出来,简直是逼死强迫症。
瑕疵挑完,这个七公和蓉儿的对手戏,还是让我们原著粉满意的。记得七公对黄蓉吹牛的时候说:“我这打狗棒和酒葫芦,就好比皇帝老儿的玉玺,南边的百姓归大宋的皇帝管,北边的皇帝归金国的皇帝管,那么这普天下的叫花子呢......'
“不论南北,都归你老人家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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