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花花不语,
为谁落?为谁开?
算春色三分,
半随流水,半入尘埃。
王枫桥—文
入戏
半生流水半生花。
一个知书达理,情深不殇,温文婉雅,在神雕的书本里,静静地绽放着知性美的女孩。
大宋山河,阡陌江南,她只静静地守望心中那片麦田。天知道,地知道,杨过也许心里也知道。
程英心里苦,程英不说。
在神雕里,金庸无意间写活一个配角——程英。就像一个导演,本来是想捧红男女一号,却不想这个丫鬟太上镜,喧宾夺辉。
纵观《神雕侠侣》的全篇,金庸重笔写杨过与小龙女的情感纠葛,写就他独臂的孤独,一个人在大海的潮汐间练剑,带着鬼脸面具不愿示人,神雕大侠,神龙不见尾。
但我总觉得杨过这个男一号写的不够立体,让我感觉到他的气息存在,那份孤独似有又漂浮。
我说过,武侠小说里,我喜欢看小人物的故事,大侠们诠释着传奇,然而小人物的悲合,也许更能贴切我们的生活。
一个配角程英,在群芳的神雕中,却似墙角的一枝梅,独自暗香来。
花不语,春自伤。
一个让我们喜欢心疼的程英姑娘。
童年
金庸写东西,有他的一套,开篇总是绕着山路十八弯,让主人翁姗姗来迟。就像唱大戏,首先出场的是跑龙套,热热闹闹,锣鼓喧天一翻,才拉开帷幕。
程英就出现在开篇,因为是配角,没有过多的对她身世的介绍,一笔带过说明她父母早亡,寄养在嘉兴的姨丈陆立鼎的家里。
也许就是从小寄人篱下,让她饱受人间的冷暖,磨灭了同龄小孩惯有的顽皮,她与同是9岁的表妹相比,显得异常的知悉人情世故。虽然姨丈对她还不错。
当她与表妹陆无双,泛舟南湖,见到岸边神经失常、蓬头垢面的武三通坐在柳树下。原著中写道:
陆无双说:“这怪人在这儿坐了老半天啦,怎么一动不动?”
她一旁的程英忙对她说道:“别叫怪人,要叫老伯伯。”
你们看,单凭这一句背后称呼人家老伯伯,那一定是发自内心的知礼,与同龄人相比,小程英从小就显得乖巧懂事。
当表妹拿起一个莲蓬,顽皮地向怪人掷去,实则陆无双是打他的,没想那怪人用口接住,并大嚼起来。
小程英见状,划舟靠岸,来到他的身边:“老伯伯,这样不好吃的。”她从袋里拿出一个莲蓬,取出十几颗莲子,褪皮除芯剥好后,递交到他的手里。
那是她发自心底的善良。
当怪客因精神失常,吓的小程英几欲哭了出来,金庸小心地写道“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滚来滚去,却始终没有流下来。”
我们看到一个懂事、善良、坚强的小女孩跃然纸上。
我真的很喜欢。
得体
荒山乱石。
杨过因救黄蓉母女,受金轮法王一掌,重伤昏迷之下,被程英救得。
那时候的程英早在他护送表妹陆无双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暗恋上他,只因小龙女的存在,她把这份沉重的爱深深地藏在心底。
当昏迷中的杨过,见到一双温暖怜惜的眼神望着他的时候,他错认是小龙女,原著中写到:他展开双臂一把抱着她,她又羞又急,微微一挣,杨过伤口立即剧痛,她不敢强挣,她只好小声道:“我不是你的姑姑,你放开我。”
当杨过神志不清,继续抱住她,哀求道:“姑姑你别撇下我,我是你的过儿啊。”程英无奈,心中一软,柔声说道:“我不是你的姑姑。”
那时候我们的程英,早已羞得全身发烧,满脸通红,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到一个得体的少女程英。
内秀
林外茅屋。
当杨过从床上昏迷醒来,忽见到窗边一个青衫少女左手按纸,右手握笔,正着写着毛笔字。见她背影苗条,细腰纤弱,甚是娇媚。
他想起之前的惊心动魄的恨斗,这刻竟似到了另一世界,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我很喜欢这一画面的情节,试想那时候阳光穿过树梢,正温暖地照进简陋却一尘不染的茅屋,我们的程英姑娘,正安静地写着毛笔字。
清醒后的杨过,想到昏迷中对她不轨的举动,期期艾艾地说,“你……不见怪罢?”
只见程英笑道:“我自是不会见怪,你安心在这儿养伤罢。等伤势好了,便去寻你姑姑。”,又道,“别太担心了,终究找得到的。”
多么大方得体,斯文温雅,内秀的姑娘啊。
当杨过要看她写的是什么字,她却称写得太难看,匆忙将稿纸撕毁。
可知?
她只反复写了八个字: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那是《诗经》中的两句,意思是,既然见到了这个男子,怎么我还会不快活呢?
林外,她一曲箫音《淇奥》,缠绵悱恻,无意吹奏出她心中无限的向往,却在杨过醒来,应邀重新吹奏一曲的时候,她将那首赞美德才兼备、宽和幽默的少年君子的《淇奥》,改奏为大众版的《迎仙客》。
那是宾主酬答之乐。
寂寞
问花花不语,为谁落?为谁开?算春色三分,半随流水,半入尘埃。
那年她正值十八九岁,娇脸凝脂,眉黛鬓青,与黄蓉、陆无双结伴来到风陵渡寻郭襄。
她望见满树桃花正开,轻声吟诵,遥想岛上的桃花是否已结实。
读原著的的时候,我反复读着金庸引用《花木兰慢》,一种淡淡的相思,淡淡的乡愁,涌上心头。
人生能几欢笑,但相逢、尊酒莫相催。
谁又知?她的香闺寂寞!
温柔
绝情谷。
程英与表妹陆无双,在绝情谷的后屋小道上,与郭芙狭路相逢。
被驴踢了脑袋的郭芙,没忘自己肆恣刁钻的本色,取笑陆无双“跛足”,二人引来一番斗嘴与拳脚。
同是刁蛮的陆无双教训郭芙没大没小,说按她表姐排算,她是长辈,你要叫我阿姨或姑姑。
因为程英是黄药师的徒弟。郭芙要叫程英为“师叔”。
在小说背景的宋朝,是最讲究礼节常仑,郭芙就算先前不知者无罪,知晓后至少也应向同在绝情谷中的妈妈黄蓉求证,她却说:
“谁知道是真是假的?我外公名满天下,也不知有多少无耻之徒,想冒充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孙呢。”
一句话噎死人!
我们的程英姑娘,算是很有涵养,书上写到,“她听了这话,也不禁有些生气。”
注意,是有些生气,而不是暴跳如雷,可见她生性温柔。
之后,她无意争这些闲气,不再理会郭芙,拉起表妹的手,走开了。
信任
现实中什么叫信任?
信任就是我敢借钱给你。
然而江湖中的信任,那就是以命诋交了。
我想,淡淡的交往,真心的付出,程英不曾赢得杨过的人,但至少赢得了他的心,那是一种生死相交,惟妙惟肖,情不自禁,滋生出浓浓的情谊,优胜亲情。
当绝情谷,断肠崖上,那条狭长的横石上,杨过精神失控要跳崖殉情。一群豪杰措手无策,连足智多谋的黄蓉眼看也控制不住局面。
只见我们的程英,缓缓上前,坚定不移地朝着横石的方向走去、朝着他慢慢靠近。
书上写到,当他见到她走来,却无法抗拒,无声地平息了暴跳,乖戾,任由她靠近。
她就像一个母亲,一个姐姐,一个亲人,慢慢抚平了他的殇、激动忘我的心。
后来,她拉起他的袖袍,慢慢走下断肠崖。
那时候众豪杰手心都捏出汗来。
那是一种多大的信任与人格魅力啊!
尾声
配角注定是配角,就像一种宿命,她们最多算是大侠们身边的一段美妙插曲。
一曲终罢,满堂喝彩,只留下大侠们的绝响,谁又听见旧人的哭泣。
嘉兴十六年。
那年程英年满三十五岁,依然踽踽独身,与表妹相依为命,隐居在嘉庆南湖之畔。
那还是借柯镇恶的口中说出来的。眼中只有杨过与小龙女的金庸先生,匆忘给了我们她最简单的交代。
花自飘零水自流。
浮华聚散,过眼烟云。浩荡巨著《神雕侠侣》里,你可曾记得还有个叫程英的姑娘。
绝情谷、林外茅屋,陪杨过疗伤的那两三个月,那是她度过一生最快乐的时光。
当年为他缝制粗衣的针线,似乎还在她素手中翻飞。那个温暖的下午,阳光懒懒地洒下在林外茅屋,她静静地写着毛笔字。她的身后的床上,正躺着受伤的杨大哥。
时光在静静地流淌。
你瞧,这些白云,聚了又聚,散了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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