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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2020年9月3日这天下午,我接到“钱浩梁去世”的消息,真是感觉非常吃惊。尽管在这之前,我就知道他实际上已经卧床不起了。可是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离我们而去。
在他瘫痪在床的那些日子,一直都是他的老伴儿曲素英在悉心照顾他,寸步不离。
两个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恩爱情深。就连最艰难的日子,钱浩梁的身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远离了他,但曲素英却始终对他不离不弃,始终陪伴在他的身边。
钱浩梁这一生啊,真的好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大起大落,但更多的时候都是“身不由己”。
1981年,在经过了5年的隔离审查之后,钱浩梁最终被定为“犯有严重政治错误,免于起诉。”当时组织上找他谈话,希望他改正错误,重新做人。1981年年底,他将自己的名字,从浩亮改回了钱浩梁,然后在魏公村一幢筒子楼的两间小屋里,等待组织上为他安排的新的工作。
按照他自己的想法,他是很想重返舞台的,毕竟,从他学唱皮黄开始,他就对舞台充满了感情。
然而,他的这个心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却并未得到实现。
那时,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唯独他的妻子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是啊,那时,他们,对于中国京剧界发生在六七十年代的那些事,真是恍然如梦。而且对于钱浩梁来说,更多的,还是“噩梦”。
钱浩梁1934年出生于上海,其父亲钱麟童,是上海新华京剧团的主要演员,所以他也算是出身于梨园世家。1943年,钱浩梁进入上海戏曲学校,成为著名的“正字科”中的一员,与关正明、顾正秋、张正芳、孙正阳、程正泰等皆为同学。那时,他的名字叫钱正伦。
钱浩梁天赋极好,又懂得勤奋用功,所以进步飞快。1950年,中国实验戏曲学校(也就是中国戏曲学校的前身)招生,钱浩梁听到消息后,马上赴京赶考。他现场演了一出《林冲夜奔》,其一招一式很见功底,令主考老师周信芳十分赏识。于是带艺进入学校研究班深造。师从尚和玉、迟月亭、沈三玉、茹富兰、傅德威等名师。系统学习长靠武生戏。
我觉得在钱浩梁人生的前半场,他是非常幸运的。他遇到了许多好老师,也得到了很多好机会。1956年,他毕业进入中国实验京剧团,后来于1962年进入中国京剧院一团。那些年,他跟着京剧大师李少春学唱《野猪林》,跟着李盛斌学演《伐子都》,跟着盖叫天学《一箭仇》等,练就了一身真本事。
1964年,中国京剧院排演现代京剧《红灯记》,所定下的李玉和的扮演者,分别由李少春和他的学生钱浩梁担任A、B角。在排戏的过程中,李少春对自己的学生钱浩梁真可以说是倾尽所能来手把手教他。从动作到唱腔,将李玉和的精髓全都传授给了钱浩梁。
而钱浩梁天生高大魁梧,这就使他的舞台形象,更加英武俊美,也更容易被观众所接受。于是当《红灯记》被选定为样板戏时,钱浩梁被指定为李玉和的扮演者,就连他的名字,也由钱浩梁,改为了浩亮。
现代京剧样板戏《红灯记》很快就被拍成了电影,在全国放映,钱浩梁因成功扮演了李玉和的形象,而成为了那个时代全国观众心中的偶像。而且不仅如此,钱浩梁在仕途上也平步青云,首先被任命为中国京剧院的副书记,1969年4月,又被选为“九大”代表。1970年5月,他进入国务院文化组,1975年,他被任命为文化部副部长。短短的几年时间,钱浩梁便从一名普通的京剧演员,摇身一变,成为了全国文艺战线的领导者。
然而在文化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并没坐多久,1976年10月,他便被隔离了起来,并且经过了长达5年的审查之后,才终于恢复自由。
恢复自由之后,钱浩梁当然想唱戏。于是他拼命练功,没有排练场,他就在篮球场上练,没人跟他“耍下手”,他就一个人手持竹竿练把子功。就这么没日没夜的练习,使他很快就找到了当初在舞台上的感觉。可是正当他暗自高兴的时候,他的右膝半月板突然粉碎,只能做了摘除手术,这是他在重返舞台的道路上所遇到的又一个重大挫折。
钱浩梁这一生,需要感谢的人有很多,除了他的妻子曲素英之外,我觉得他最应该感谢的人,一个是他的老师李少春,一个便是高占祥。我觉得是高占祥,让钱浩梁的艺术人生,重新得到了尊重。
1983年,在钱浩梁几乎已经被大家所遗忘的时候,时任河北省副省长的高占祥,指示河北省文化厅收留钱浩梁。就这样,钱浩梁从北京来到了位于河北石家庄的河北省艺术学校。
据当年在河北省艺校读书的学生回忆说,那时钱浩梁就住在学生宿舍隔壁筒子楼的一间小房子里。学生们是每天6点钟上早自习,而作为老师的钱浩梁则早早的就已经在院子里练功了。那时,钱浩梁教学的时候十分认真,更多的时候,他就像当年李少春教自己一样,手把手地将技艺传授给孩子们。
1988年12月6日,钱浩梁突然接到一份义演通知,这令他喜出望外。那天,他在北京中山公园,再次登上了舞台,演出了一折《艳阳楼》,没想到他一上场,一亮相,便立刻博得了满堂彩。这是钱浩梁阔别舞台12年后的首次登台,令他百感交集。而在这之后,他开始频繁地接到演出邀请,宝刀不老的他,每次都能获得大家的掌声和赞叹。
可是没想到,1992年1月,钱浩梁突然被查出患上了脑溢血,瘫痪在床,甚至连话也不能说,更别说唱戏了。他的妻子曲素英把他接回了北京,寸步不离地悉心照料。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恢复,直到1998年,他才基本恢复健康。
1998年10月的一天,钱浩梁和妻子曲素英出现在了北京长安剧院,他为大家演唱了那段脍炙人口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下又把观众的热情给点燃了。这之后,他似乎焕发了艺术青春,和当年主演《红灯记》的高玉倩、袁世海等人一起,再次重现了《红灯记》中的一些经典唱段。
只是,经典在流传,可是演绎经典的那些人,却一个一个地离我们而去了。扮演鸠山的袁世海,于2002年12月11日去世,享年86岁,扮演李奶奶的高玉倩,于2018年12月23日去世,享年92岁。而现在,“李玉和”也走了。《红灯记》中的一家三口,也就只剩下“小铁梅”还健在了。扮演李铁梅的刘长瑜老师,今年也80岁了。
钱浩梁这一生,经历太过曲折。但好在他的身边,一直有个人,对他不离不弃。这个人,就是他的妻子曲素英。夫妻两个人伉俪情深,荣辱与共,也是难得。而现在曲老师实际上也有84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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