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有句名言:“用兵何术,但学问纯笃,养得此心不动,乃术尔。凡人智能相去不甚远,胜负之决不待卜诸临阵,只在此心动与不动之间。”
一句“此心不动”,引发多少不同的理解和诠释。
我认为,信仰才能不动心。
一、首先界定什么是“心”?分三层解释。
第一层是理念,是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所谓世界观,是对世界的看法,是观察世界的立场和视窗。人生观是人生目标,价值观是从人生观衍生出的权衡标准。综合起来说,三观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以及由此产生的理论架构。
第二层是原则,是规则、策略,用我党的话来说,就是“方针、路线、政策”,是实践三观的具体路径。
第三层是心理建设,是执行原则、规则、策略时的一致性,主要体现为毅力、意志力、专注、投入、忘我、平静、澄明等心理境界。
二、何谓不动心?
从“心”的定义,我们说,所谓“心”,就是一个人的思想体系,像电脑装了软件。不动心,就是思想体系坚实、稳健,不矛盾、不纠结、不犹豫、不迟疑、不反覆、不动摇、不退缩、不反悔,直道而行,光明磊落,一往无前,像电脑一样,很流畅、快捷,屏幕清晰,不卡壳、不死机。
一般而言,坚实、稳健的思想体系有如下特征:
(一)三观简洁、明晰。世界观惟一,架构简单、坚实。俗话说:简单的人才有快乐人生。人生主要目标只能有一个,就像一个猎人只能追一只兔子。人一生能把一件事做好就算不错了。人生小目标要从属于主要目标,要明确、可量化。价值观是从人生主要目标衍生出来的,拥护主要目标,小目标之间彼此兼容。
(二)原则、规则、策略清楚明确,黑白分明、灰色地带少,可量化,可执行性强。原则、规则、策略要与三观的从属性强,要架构清晰、明朗。
(三)最重要的一点,个体要高度忠于自己的思想体系,要高度信仰自己的思想体系。
三、什么是信仰?
信仰是个体内生的、自发形成的、不计功利、宁愿做出巨大牺牲也要履行、视之为人生意义的思想体系。
信仰具有如下特征:
(一)内生性、自发性。信仰都是个体在生存、发展、成熟过程中自发形成的。
(二)唯一性。信仰只有一个,信这个,又信那个,那不叫信仰,叫骑墙、投机。
(三)信仰不计功利、不怯牺牲。有人说,我信佛,是因为佛祖会保佑我们。我说,你那不叫信仰。佛教的信仰应该是忽然有一天觉悟到“这世界本来应该如此”,开悟了,然后自愿自觉接受戒律依昄佛法,这才叫信仰。信仰是不计功利的。
(四)信仰下属的原则、规则明确、严格、黑白分明、可执行性强,而且有一套完整的体系来保证原则、规则的执行落实。
四、为什么说各种理念的存在都有一定的合理性?
(一)个体认识的合理性。
人们经常用“盲人摸象”来形容认识的片面性。事实上,人们错误地理解了这个故事。对盲人来说,他触摸到的感觉都是真实的,是实实在在的,他可以感觉到大象皮肤的粗糙、大象体毛的刺手感觉,可以感觉到大象心脏的跳动,可以感觉大象大腿的滚圆粗壮,可以感觉到大象尾巴的光滑,可以感觉到象牙的质地,可以听到大象的气息……
从这个角度上说,明眼人对大象的认识真的比盲人全面正确吗?
在漆黑夜里、在大雾天,明眼人的感觉能力远不如一个盲人。
在个体认识范围内,其所感知的,都是真实的、有效的、“正确”的。
就是说,在有效认知范围内,个体的认知是真实的,其原则、规则、策略都是正确的。
各种理论,如同盲人摸象,是从不同角度、不同视窗来理解这个世界,有它的真实性和正确性,有它的适用范围。在市场上,价值理论能赚钱,比如巴菲特;趋势理论能赚钱,比如索罗斯;套利理论也能赚钱,比如美国金融风暴中做空房地产的英雄保尔森……
各种理论都能赚钱。
经营理论也如此。有提倡“风口理论”的(在风口,猪都能飞起来),如小米;有提倡“工匠精神”的,如格力;有提倡“专业精神”的,如华为……这些企业都发展得很好。
各种理念,都是根据自己的个性,站在自己的角度观察世界、诠释世界,有其合理之处,在它的有效范围内,也是正确的。
(二)康德说“人为自然立法”、“人为万物造法”,强调了人的主体性。
从万物的角度来说,无善无恶,无是非标准,但是,自从有了“人”,从人的立场来说,有利于(善)、不利于(恶)的评判尺度、是非标准。这些尺度、标准是从人的立场上来说的,强调人的主体性。
从万物的角度来说,无对错,从人的角度来说,有对错。但对错的标准是人自己设定的。
比如几个人分蛋糕,一般是用餐刀来切分。
如果这时没有餐刀,只有水果刀,用水果刀切分行不?可以。
如果连水果刀也没有,只有一把菜刀,用菜刀行吗?也可以。
如果只有一把勺子,用勺子掏到碗里行吗?也可以。
如果是几个孩子围着,啥都没有,又很想吃,用手抓行到嘴里行吗?也可以。
怕手搞脏了,围着蛋糕轮流吃一口行吗?也可以。
关键是,分蛋糕的“人”认可这些方法。也就是说,只要“人”愿意,什么方法都可以。
而个体在自己生存、发展、成长、成熟的过程中,本能地会形成、选择合适自己的、有利于自己生存发展的理念、思想体系。正如王阳明所说的 “凡人智能相去不甚远”,大家都不是傻子,不会自己伤害自己,通过本能或“良知”,自发自觉地选择、形成一套有自我特色的、合适自我的思想体系,肯定是合理的。所谓“存在即合理”。
五、既然各种理念都有一定的合理性,为什么“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有人成功有人失败?原因如下:
(一)理念混杂。既然各种理念都有其核心优势,有其不可避免的缺陷。有人就自作聪明,同时采用几种理念,以为可以吸取它们的优势。殊不知,不同的理念是有排他性、不兼容的,混杂采用各种理念,非但优势没有发挥出来,缺陷反倒暴露出来,政出多门,指令混乱,令人矛盾纠结、犹豫迟疑、瞻前顾后、进退维谷。
(二)欲望泛滥,人生目标繁多杂乱。既要事业,又要金钱;既要声名,又要健康,又要家庭亲情;既要风度,又要闲适……什么都想要,平均用力,时间资源有限,结果各项平平庸庸。有些目标不可兼容、互相矛盾,容易造成内心纠结矛盾,痛苦不堪。
(三)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不断追求时髦,追求热点,追求新奇的 “先进理念”,天天学习,就是没有实践,没有踏踏实实地履行理念;或者原有的理念还没有熟练,又去学新理念,像熊瞎子掰玉米,掰一个丢一个,永无成就。
(四)受完美心理的影响,既想收获,又不想付出,于是不断调适、修改自己思想体系,以期用最小的付出收获最大的收益。在不断的调适、修改中,原有的理念慢慢变样,最后面目前非。
(五)受不了外界的诱惑,放弃原有理念,追求热门的、有短期利益的理念。比如原来是秉承价值投资理念的,见到投机赚钱,又改换门庭,投到趋势交易的门下。
(六)这个世界充满不确定性,任何理念,都可能遭遇长时间的挫折或失败。比如巴菲特,曾经十多年都找不到他要的股票,但他并不改变自己的理念,干脆解散自己的基金,等待时机。很多人,就是忍受不了长时间的挫折和失败,改变了自己原有的理念。
(七)很多人,嘴上说秉承某种理念,内心并不真正认可,于是形成了矛盾人格,行为与语言相违背。
(八)有些人,内心认可某种理念、观点,可是缺乏意志力,没有毅力坚持实行。比如跑步,有人早起跑步说不安全,迟一点又说怕太阳晒,下班后跑就说上了一天班很累,晚上跑又说天黑看不清路,总之不断给自己找借口、找逃避的理由。
(一)到(六)是“动心”,没有信仰,没有忠于内心选择,没有忠于理念,信念动摇、放弃、背叛。(七)到(八)是没有毅力,没有自律,没有恪守自己的原则和规则,没有知行合一。
六、只有信仰,才能不动心。
(一)真正像信仰宗教般坚持内心信念的人,他清楚自己理念的优势,明白其缺陷,也能接纳这种缺陷。他看到滚滚红尘中的各种喧嚣、各种热闹,但在乎内心信念,珍惜内心宁静,能够耐住寂寞,安然坐冷板凳。
(二)他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不为外界的利益、诱惑所困扰,盯紧目标,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一生做好一件事,把事业做到极致,做到辉煌。
(三)他坚守自己的优势,守住能力圈,耕好一亩三分地,屏蔽外界各种噪声,保持内心澄清,自觉瞄准属于自己的信号,适时扣动扳机。王阳明说“此心不动,随机而动”,只有做到“此心不动”,才能做到“随机而动”。这里的“随机而动”是指“稳、准、快”的行动。
(四)因为信仰自己的内心选择,信仰自己的理念,才能自觉恪守原则和规则,严格执行策略,做到长时间的专注、忘我。
(五)因为信仰,才能从低谷中走出来,才能从挫败中迅速恢复过来,才能在困难的时候看到光明,看到前途,提高信心,增强勇气,用胆略去战胜惊涛骇浪,写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六)因为信仰,才有内心安宁,才能发现生活的诗意和禅意,才有精彩人生。
信仰是力量,信仰是信心,信仰是胆略,信仰是忠诚,信仰是勇气,信仰不计功利,却能取得比功利更伟大的成绩,造就“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的伟业。
最后,我们剖析王阳明自己的事例,说明“信仰才能不动心”的结论:
当王阳明获悉宁王造反的消息后,他的信仰就是“忠君报国”,为此,身家性命、个人荣辱置之度外,他首先做到“不动心”。
因为“不动心”,所以能够冷静估计到宁王的三个方案:1.直扑北京;2.直扑南京;3.行动迟疑于南昌。其中第1方案最危险,有可能像当年的朱棣一样,迅速夺取全国政权,第2方案也危险,弄不好就是南北对峙,所以他用尽各种方法“离间”、“示形”,造成宁王“动心”,行动迟缓,错失良机。然后,集中一切资源、力量,凝聚一切战斗意志,同时使宁王动心分心,瓦解对方的战斗意志,在南昌附近的黄家渡一举歼灭宁王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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