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熙
宋字真美,又疏朗又端庄,像瓷,上好的汝窑。
这个理学的朝代,与花儿的缠绵极尽恣意。作为一朵花,生在宋朝,便真真是圆满了。
那个文艺的皇帝,宋徽宗,像爱诗词书画一样爱花。每次出游回宫,都是“御裹小帽,簪花,乘马,”随行的人儿也一并赐花簪戴。这场面,既俊朗又生香,那花戴在男子发间,自是另一番风流。想那梁山好汉,有簪芙蓉的,也有插石榴花的,连刽子手蔡庆,都生来爱戴一枝花。这风格,逼人眼目了,刚毅粗糙里偏有那么一丝艳跳出来,太刺激了。
但大多数官场的男人戴花,是身份的象征,是为了拉拢人心,营造人脉。
春色何须羯鼓催,
君王元日领春回。
牡丹芍药蔷薇朵,
都向千官帽上开。
杨万里这样说。多么暄妍华丽的场面。只是,这花戴在宫廷,多少势力了些,太奢华了,隆重里少了花的生机。
还是戴在民间,女子的发间更动心些。
没有等级,没有快马送花的辛劳,只是簪一朵光阴里的花,便明媚了身心。
青石板的小巷里,一脸清澈的卖花女,篮子里尽是红白的鲜妍。一声清亮的“卖花嘞!”惹得闺房的女子纷纷前来。
“纤纤素手如霜,笑把秋花插。”
东坡也爱看这戴花的女子。这如霜的手,在捻花的一瞬,已动人心了。然后,贴在发边,左顾右盼下,插哪好呢?就这吧!轻轻地一簪,乌发,素手,秋花,巧笑倩兮,迷死个人儿。
新婚的易安更是调皮,插了花,还不罢休,还要“徒要教郎比并看”,你快说,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一副幸福女子的娇嗔样!
而那村间的少女,则更是任性。就像我们小时候把柳叶编好,加一两朵路边的野花,便可劲地疯去了。
“田家女儿不识羞,草花竹叶插满头。”
管它呢?想插什么就什么,大人们插花,我们觉得这草花、叶子更好玩,和大地更亲近,更合我们的性子!
更有甚者,连老太太,也头戴鲜花,在自己的店门口,拍着板儿招惹生意,好生豪爽。难怪,年老的黄庭坚,纵酒颓放地说:“白发簪花不解愁。“
这宋代的人儿真是性情,一朵花,你簪我簪,皆是风景。簪成了一个时代的记号。一想起宋,便是软丈红尘里的十里花香,这发间风情,荡漾地让人有点站不住了。
想去宋朝,簪一朵花!
裙袂飘飘地走进人群中,看每一个路人都似久别重逢,看这大宋里的太平盛世,鬓香袅娜。
如此,光阴便温热了起来。
一朵花,我们成了俗世里的妙人儿。
小,而美。
就像你一笑,运气会好起来。
这世间,更多的时候,是那些小确幸在支撑着我们的安宁。
《倚天屠龙记》里,辛晓琪唱道:“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是呀,百般滋味,恩怨难计,不如,簪一朵花,笑看尘缘万事。
然而,宋朝的花,还远不止发间的风情。
还有瓶中。
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有载:“洛阳之俗,大抵好花;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每年春,还有盛大的花会和插花比赛,真是清俗皆喜。
官府插花,又排场又精致。点茶,燃香,挂画,整套地来。
寻常人家插花,图的是一份接地气的欢喜,屋里再简,只要还有一瓶花,便是暖的。缝喜事佳节,那花儿便是迎人的门面,又真又喜。一年四季,家中花儿不断,随意地插成习惯了。像面对至亲的家人,看见便觉安妥,可以托付生活。
还有信佛的人儿,那佛前怎少得了花。深山古寺,寻常陌巷,虔诚的人儿手持鲜花,等着佛祖的恩赐。
“有献莲花供佛者,众僧以铜窑盛水,渍其茎,欲华不萎。”
在六朝的《南史》中,这佛前供花圣洁地一尘不染,像一场引渡。看着看着,便觉像是抵达了一个莲花的秘境。讲究的宋人,自不会比彼时的差。
而文人插花,则更关乎灵魂。是情怀。要安放一个人的天地境界。
杨万里在《瓶中红白二莲》道:“红白莲花共玉瓶,红莲韵绝白莲清。空斋不是无秋暑,暑被香销断不生。”
秋了,书斋里暑气未消,可我的心是静得。因为我插了莲花呀!那红莲艳绝,白莲清绝,都非人间之物。我在这莲的姿态和香里隐去了,哪还能感知这俗世的热呢?
插的是莲,净的是心。
世人皆知陆游爱梅。
他爱得真贪呀,“插瓶直欲连全树,”想整棵地装进瓶子里。这狠劲也着实可爱。在《荀秀才送腊梅十枝》里,他对着那梅,“痛饮便判千日醉,清狂顿减十年衰。”觉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为什么年轻?因为梅是幽的,是独的,是逸的。一枝梅里,便放下了前尘旧事,心简单干净了,不是越老越天真吗!陆翁是经历过颠沛的人,他的心亦苦亦清傲,他插梅,便是遇了同类,不寂寞了。
在一朵花里悦已悦光阴。多好!
若可,去宋朝插花吧!
因为这一簪,一插里皆可惊艳岁月,温柔时光!
这花,美得让人放不下呀,放不下!
叶子熙
长安女子
嗅一点文字的香
度光阴这朵隐约的花
图片:网络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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