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吴承恩到七十一岁的时候,才开始写《西游记》。在这以前,他作过许多诗,写过不少文章,笔头子很有功夫。《西游记》这样大部头的书,他老早就在心里打谱了,只因为头绪还没有完全理清,加上生活不太宽裕,要做些散事糊口,所以迟迟落不下笔来。
隆庆年间,吴承恩有了点积蓄,生活安顺一些了,便定下心来揣摩《西游记》。这天夜晚,吴承恩躺在床上,思量着怎样才能把《西游记》写得带劲一点,厚实一点,有趣一点,动人一点。要做到这几“点”,不容易呀!他想得很苦,身子骨翻过来,转过去,转过去,翻过来,就跟烙大饼似地翻个不断,转个没完。老伴见他翻转着身子不安生,劝他: “快睡吧,快睡吧。”可他只当没听见,还是辗转反侧,想来想去。
吴承恩
吴承恩想呵,想呵,直想得头皮子发涨,耳朵里发响,心口窝发闷,总觉得原先打谱的一些套套稀松平常,不够实在。想到半夜子时,他忽然叫一声!“有了!”随手掀开被子,起了身,下了床。老伴见吴承恩惊惊乍乍的样子,以为他又跟往常一样发了诗兴,便也连忙起身下床,想泡壶茶给老头子提提神,好让他写诗。
吴承恩并没有动笔。只见他从箱子里拿出两件换身衣服和几小块散碎银子,连同笔、墨、纸、砚,打了个小包袱拎在手里,又从墙上取下雨伞,往胳肢窝一夹,对老伴说:“夫人!今番我要出一趟远门,少则数月半载,多则年把两年,事情办妥就回,望夫人保重身体,不要牵挂。”说罢就走。
老伴急了!趁吴承恩没在意,“刷”一下把雨伞夺了过来。吴承恩一打楞儿,手中的小包袱也挨老伴拉住了。
吴承恩的老伴姓叶,出身于书香人家,识文解字,十分贤慧。她跟吴承恩成亲以后,既没生男,也没生女,曾经劝说吴承恩娶“小”立子,支撑门户,吴承恩怎么也不答应。这么一来,她待吴承恩又敬重,又亲热,宁愿自个不吃不喝,也要照顾好身旁唯一的亲人。几十年光景,夫妻二人你扶我帮,同心相伴,越到老年情意越深。眼下里,叶夫人听吴承恩说这趟远门要年把两年才能回来,哪里舍得让他走呵!
吴承恩见老伴不让他走,也急了,连说:“夫人,夫人,后腿扯不得,后腿扯不得!”
叶夫人问:“你要上哪去?”
吴承恩说:“海州云台山。”
“呵?”叶夫人吓了一跳。怎么啦?原来她听人讲过,海州云台山离吴承恩的家乡有好几百里路,坐落在波浪滔 滔 的 大 海里,山很深,林很密,有狼虫,有虎豹,一般人皆不敢去。叶夫人心想:老头子迷了心窍啦,怎么半夜三更爬起来要上云台山呢?就说:“算了,那地方又远又凶险,不去也罢。”
吴承恩摇摇头说:“不去不好办!”
“什么大事不好办呢?”
吴承恩说:“我打谱要写的《西游记》,架子搭好了,就是有些真情实景摸不着底儿。比如,书里要写山,写海,写奇花,写异草,写飞禽走兽之类的生灵,不到山上、海里去见识见识,怎好动手写书呢?刚才想到了这步棋,没说的,非走不可!”叶夫人听吴承恩这么一讲,觉得有道理,又见他走的决心很大,感到留是留不住了,只好应允,说:“等等再走,我给你弄点干粮带着。”
吴承恩笑笑说:“好!”
叶夫人赶紧放下雨伞,洗手和面。吴承恩也放下小包袱,到灶房里帮着烧锅。老两口忙操一阵子,弄好了十多斤干粮。吴承恩把香喷喷的烙饼用几张干荷叶包起来,装在布口袋里;又找出一条旧汗巾,搓成绳子,一头拴着小包袱,一头系着干粮袋,朝肩上一挎,拿过雨伞,对老伴说:“夫人保重,我走啦!”说罢就走。
不料想,叶夫人一把拉住他的手,二话没说,只是掉泪。老伴一哭,吴承恩心里头也酸滋辣味的,很不好受,忙说:“夫人,不要难过,我尽量早回就是了。”说着,抬脚就往门外跨。哪知叶夫人拉着他硬是不肯撒手,说:“在家呆着,别走啦!”
怎么办了干粮又不让走呢?原来,叶夫人的心里发了怵:一是想到吴承恩的岁数六十好几,快往七十上爬了,不像年轻那会儿能够经得起风吹雨打;二是想到吴承恩有股子迷劲,写起东西来,饭也忘了吃,觉也不想睡,在跟前还能劝说劝说,照料照料,出门在外可就没人关心了;还有顶重要的一条是,吴承恩的笔头带钩子,以前作诗写文章,时常拐着弯儿讽喻世态,为这惹出过不少麻烦,只落得多次赶考不得中,两袖清风白了头。叶夫人心里想,祸从口出,灾自笔来,难得家里有了积蓄,安安稳稳过个晚年算了,还拚老命写什么书呀!七想八想,打定了主意。吴承恩一要走,她就哭;一要走,她就哭。
吴承恩急了,把脚一跺说:“夫人!你读过书,也知理,怎么今天这样不懂事?”
叶夫人抹了把泪,说:“时光催人老,可知白发飘?”
吴承恩把腰一挺:“人老骨头硬,大器争晚成!”
叶夫人摇了下头,说:“山远路迢迢,饥寒谁照料?”吴承恩把手一伸:“生就两只手,自会作应酬。”
叶夫人叹了口气,说: “笔底生祸端,不如讨个安。”吴承恩把眼一睁:“为人立天地,岂能没出息!”
老两口你言来,我语去,一个往东,一个奔西,越说越岔。不管吴承恩怎说怎讲,叶夫人还是“瞎子掯鲇鱼,高低不撒手”。吴承恩急得头上冒汗,心里着火,觉得很为难:硬走吧,会伤了老夫老妻的和气;不走吧,写书的打算就要落空。怎么办呢?他想了想,说:“好吧,谨遵夫人之命,不走啦!”说着,将那小包袱、干粮袋和雨伞统统放了下来。
这时候,约摸有四更多天,外面雾蒙蒙的,唏唏啦啦下着小雨。吴承恩打了个呵欠,自言自语说:“离天亮还 早,睡觉睡觉,不走啦。”一边说,一边解衣上床。工夫不大,便打起呼噜睡着了。
叶夫人经过拉拉扯扯一番折腾,感到精疲力尽,困得不行,见吴承恩呼呼大睡,也就吹灯上床,一会儿睡着啦。
云台山
第二天清早,叶夫人一觉醒来,伸了伸腿儿:呃,脚头凉飕飕的,没人。她慌了,赶紧爬起来看看,屋子里连个人影也没有。再一瞧,小包袱不见了,干粮袋不见了,雨伞也不见了,只见书桌当中平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白纸,上头压着笔筒。叶夫人连忙下床,把笔筒拿到一边,看那白纸上,写着好几行字,墨迹湿漉漉的还没干呢。头一行是题目,五个字:“送我入门来”。
叶夫人晓得吴承恩的笔下爱兜圈子,一看“送我入门来”,便知道这是一句以“入”为“出”的反话,说是“入门来”,实为“出门去”。不用说,老头子玩花样走了!
再往下看,写的是:
玄鬓垂云,忽然而雪,不知何处潜来?吟啸临风,未许壮心灰。严霜积雪俱经过,试探梅花开未开?安排事付与天公管领,我肯安排!
狗有三升糠分,马有三分龙性,况丈夫哉?富贵无心,只恐转相催。虽贫杜甫还诗伯,纵老廉颇是将才。漫说些痴话,赚他儿女辈,乱惊猜。
了不得!这是一首不服老、抖壮志的绝妙好词。叶夫人接连看了好几遍,真是越看越想看,越看越爱看,看着看着,不由得心领神会,脱口念出两句赞诗:
老马抖威志千里,羞煞房内愚夫人!
这当口,忽听窗外一声欢叫:“夫人保重,我去也!”叶夫人奔到窗前,朝外一看,只见吴承恩肩上挎着小包袱和干粮袋,手里打着伞,在那蒙蒙春雨之中,腾云驾雾似地朝着云台山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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