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我从部队复原被分配到张家口市铝制品厂,在厂劳资科当了一名分管安全生产的科员。记得那是四月初的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刚刚睡着,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我披上衣服出门看见院子里黑乎乎的站着几个人,走近仔细一看,居然有我们的厂长,还有几个人不认识。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挎着胳膊,手上缠着白色的东西。表情非常痛苦。
厂长对我说:这是我们厂冲压车间的工人张克斌,刚才被冲床压掉了四个手指头。你现在马上带着他去北京积水潭医院,争取把手指头接活。最快的一班火车零点二十到南站,你们现在马上出发。
初春的深夜还有些寒冷,张家口市南站候车大厅居然没有一把椅子,我搀着张克斌靠着墙站在一个角落里等待着列车到来。
询问中我得知,他是冲压车间的工人,工作中由于注意力不集中,被冲床压掉了四个手指。当时被送到了市内二五一医院,医生看完后说这里做不了手指再接的手术,如果要想接活,只能去北京积水潭医院了。由于要转院做再植手术,所以二五一医院不能做伤口处理,必须原样送到北。
此时我才想起临走时厂长给我的那个信封口袋。我从书包里掏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四根没有血色惨白的手指,我赶紧小心翼翼的装了回去。
剧烈的疼痛使张克斌浑身颤抖着,两块裹着手的白毛巾已经被鲜血浸透。我搀着他站在那里,等待着列车的到来。
临晨一点半,晚点将近一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了。我搀扶着他在熙熙攘攘人群中挤上了火车。车厢里乌烟瘴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闻的臭味。座位上,过道上横七竖八的全是人。此时不要说找一个坐位,你就是找一个站脚的地方都困难。
我把张克斌安顿到一个两节车厢衔接的位置,告诉他千万别走动,坚持一下,于是赶紧去找列车员。
我告诉列车员,我从张家口上车,带着一位掉了四个手指,鲜血淋漓,紧急前往北京治疗的伤员。急需止疼药和一个能让他坐下来的位置。
列车员随我找到张克斌,看着他那被鲜血浸透的手和痛苦的样子。说了句“你们就在这里等着”。转身就走了。
一会功夫列车员领着列车长和一位乘警挤了过来。面对这种情况感觉他们也很为难。三个人在不停的商量着。最后,列车长说“特殊情况,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们俩跟我来。”于是,领着我们朝列车的后面走去。
穿过一个个拥挤的车厢,我们来到了一节安静,舒适又特别干净的车厢里。平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火车车厢,后来才知道这叫软卧车厢。
列车长把一个推拉门拉开一道缝往里看了看,然后稍稍对我们说,让伤员进去躺在下面那个空铺上,你就在过道坐着,记住,千万别出声,一会我派人给你们把止疼药送过来。
看着列车长那身庄重的制服,那胳膊上挂着的臂章,那清秀的脸庞,我不由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被眼前的一切深深感动了。然而我并不知道,一个更大的感动在等待着我……
天亮了,车厢里的喇叭开始广播了,前方到站是丰台站。终点北京站快到了。
软卧房间的门拉开了,从来面走出来一位白发苍苍但非常魁梧的老人。只见这位老人穿着一件皮夹克,精神抖擞的站在窗前凝视远方,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列车长带着列车员走了过来,对着老人非常亲切的说:首长,您休息好啦。老人扭了一下头:“你给我安排了一个伤病员,你说我能休息好吗?”。后来我才知道,老人一晚上给他喂水,喂药,热敷伤口,整整忙活了一个夜。
北京站快到了,车厢里过来一个年轻的军人,帮助老人收拾东西。老人戴上了帽子,这时我发现他戴的是军帽,帽子上有一颗鲜艳的红五星。此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皮夹克里面也穿着军装。我稍稍问那个年轻的军人,这位首长是谁?只见他微微一笑,对我说,这就是我们内蒙古军区司令员,自治区党委书记尤太忠将军。
此时,我真的被深深地感动了。我对着老将军深情的说了一句“首长,您好!”不由得敬了一个军礼。
老将军看着我笑了,“哈哈小伙子,你这军礼很标准啊,看来当过兵吧。”我激动的说:“报告首长,是的,我当过兵。”
火车进站了,我搀着张克斌走下车,准备出站。“小伙子,等等!”老将军突然喊我,我扭头一看,只见老将军旁边停着一辆大红旗轿车。
我走过去,“首长,您有事吗?”他用手指一指旁边的汽车,“你俩上车,让他们把你送到积水潭医院,现在是争分夺秒抢时间,越快越好。你俩要是做公共汽车,得啥时候到呀?”
“首长,不用了,我们自己能过去。”我坚持不上车,因为我明白,这车可不是我能坐的。
此时,老将军急了,他大吼一声,“我命令你们马上上车,还磨蹭什么?”
坐在红旗轿车里,眼前的一切让我彻底感动了,我的泪水不由得流了下来。尤太忠老将军那爱民如子,亲切慈祥的样子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看病,手术,我俩在北京积水潭医院附近一家小旅馆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最终手指没有接活.回来后给他办理了因公伤残手续.
几十年过去了,直到今天每当想起这件事,我都会感到心里热乎乎的。那慈祥的老将军,热情的列车员,把乘客的事情当成己任的列车长.我不禁会感叹,那个时候好人就是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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