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仇兼琼,身为唐玄宗时的剑南节度使,治理蜀地,德政颇多,还曾拿下了吐蕃安戎城,可谓政绩斐然。
悲催的是,后面他为了和杨贵妃搞好关系,提拔了手下的一个幕僚:杨国忠……被史官评为:立功一世,遗害千秋!因此无论《旧唐书》还是《新唐书》中均没有给他立传。
但他有一样成就无法抹杀,那就是至今还屹立于岷江东岸的乐山大佛!
起初发愿营造的海通和尚去世后,工程一度中断,就是因为当时镇守蜀中的章仇兼琼捐赠俸金,工程才得以继续。
为了庆祝此举,大佛旁边的凌云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庙会。邀请了很多杂耍班子与民同乐,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件怪事:
当时,有一个十岁的小男孩正在竹竿顶上表演各种惊险的动作。突然,空中飞来一只像鵰鹗的大鸟,将竹竿上的小演员捕攫掠去。无数人亲眼目睹,场面一度惊慌失控。
直到几天后,那孩子的父母才在一座高塔顶上发现了他,树上梯子爬上去才把孩子给救了回来。可人已经变得神情呆滞,过了十多天后,这孩子才能够正常讲话。
据那孩子说,他当时被掠到塔里后,每到午夜时分,都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长得跟壁画上的飞天夜叉般的怪物,带来一些野果喂他吃。直到那天,他趁怪物不在,奋力爬上塔顶,大声呼叫这才得救。
这篇故事出自《尚书故实》,被《太平广记》收录在卷三百五十六中,将其归类为夜叉。
这种喜欢把小孩子抓来喂养,形如鵰鹗的大鸟,其实不是什么夜叉,而是叫夜行游女。根据鲁迅先生辑录的《古小说钩沉》,有关它的记载,最早出自东晋郭璞的《玄中记》,里面讲到:
“姑获鸟,夜飞昼藏,盖鬼神类。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一名天帝少女,一名夜行游女,一名钩星,一名隐飞。鸟无子,喜取人子养之,以为子。”
这种叫夜行游女的妖怪,有很多个称呼,其特点就是穿上羽毛就化为飞鸟,脱掉羽毛就变为一个女人。这种妖怪喜欢偷窃人类的孩子,抓回去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育。
它在入夜偷窃孩子之前,一般都会用自己的血或者羽毛,沾染在小孩子的衣物上作为标记。这种怪物一般在荆州(今湖北、湖南、江西西北部)一带活动。
而围绕夜行游女,后世衍生出无数个版本,大体归纳一下,主要有这三个传说:
其一:羽衣仙女
郭璞在《玄中记》里面,还讲了一个关于这种怪鸟的故事:
讲的是豫章(今江西南昌)有个男子,看见田中有六七个光着身子的女人,他就悄悄藏起了其中一件羽衣,随即兴致勃勃地冲过去。
结果其他女人都穿上羽衣化为大鸟飞走,只有一个女人没有了羽衣没法走。这个男子就把她领回家当老婆,生下了三个女儿。
后面,这个女人在秸秆堆下找到了自己被藏起的羽衣飞走了,不久又带了三件羽衣回来,给三个女儿穿上,随即也一起变成大鸟从此消失。
这个故事基本被干宝的《搜神记·卷十四》原封不动的抄录,在郦道元的《水经注·江水》中,也记载了湖北阳新县发生的一个类似的故事。
《天仙配》中的董永跟七仙女的故事,就是这类传说中集大成的、最为经典的版本。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羽衣仙女的版本,根据西方权威性的民间故事工具书“AT”的分类法记载:这类故事遍及全世界五十多个国家与民族,已发现的异文达1200多篇!堪称世界上最流行的故事。
在这类故事里,夜行游女偷小孩,是为了寻找自己遗留在凡间的女儿。
其二:九头鬼车
也有传说夜行游女,也叫鬼鸟,就是俗称的九头鸟。
它本来有十个头,后被天狗咬断了一个,所以脖子老是会滴血下来。
每个头的脖子下面各有两只翅膀,总共有十八只翅膀,飞行的时候,霍霍有声,犹如车响,又被称之为鬼车。(宋·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九》:每脰各生两翅,当飞时十八翼)
鬼车的原型来自于《山海经》中神兽“九凤”,《山海经·大荒北经》中载:
“大荒之中,有山名北极天桓,海水北住焉。有神九首,人而鸟身,名曰九凤。”
人面鸟身而九首的九凤,原先是楚人先祖火神祝融的化身。后面,九凤却从中国文献上神秘地消失了,取而代之出现的,是种种冠以其它名称的九头鸟,不仅完全丧失了神性,而且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妖怪。
这恐怕跟周、楚之争有关。
一个民族的神,在它的敌对民族那里必然会被说成妖。像埃及大神沙特(sat),在希伯来人的《圣经》中就变成了撒旦(satan)。东方九黎部落之神蚩尤,在炎黄部落那里便成了头生双角的魔神。
从周人南征开启和楚人的战争开始,楚地的神明“九凤”,就被渲染成一只九头怪鸟,见《周礼》:庭氏“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射夭鸟”。
明代才子杨慎在他的《杨升庵全集·卷八一·鬼车》中补充道:“周公居东周,恶闻此鸟,命庭氏射之,血其一首,馀九首。”
宋代文豪欧阳修的《鬼车》诗对此记述最为完整:
昔时周公居东周,厌闻此鸟憎若仇。
夜呼命庭率其属,弯弧陴遂出九州。
射之三发不能中,天遣天狗从空透。
自从狗嗤一头落,断头至今清血流。
迩弥相距三千秋,昼藏夜出如咻鹠。
每逢阴黑天外过,乍见火光惊辄堕。
有时余血下点呼,所遭之家家必破。
我闻此语惊且疑,反祝疾飞无我祸。
我思天地何茫茫,百物巨细理莫详。
占凶在人不在物,一去两头反为祥。
不过,到了后面,即便荆楚之地,对于"鬼鸟"的厌恶都已沿习成俗了。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中就记载:
“正月夜多鬼鸟度,家家槌床打户,捩狗耳,灭灯烛以禳之。”
每年到这个时候,都家家户户槌床拍门,还扭着狗耳朵让它狂吠,就是认为“鬼车”曾经被天狗咬过,还怕听见狗吠。同时到了晚上,家里灯烛全灭,以防鬼车来偷小孩。
尤其是豫章一带,民间迄今流传,即便平日也不轻易将婴儿抱至户外,给婴儿晒衣服时也小心翼翼,就是担心夜行游女的羽毛或者血液落在婴儿衣服上,即便不被窃走,也会沾染晦气,导致婴儿生病。
以致到了明清时期,还有人因湖北人聪慧,将其比作:“天上九头鸟,地下湖北佬。”这里的九头鸟之说,即来源于此。
其三:产妇怨魂
而到了唐代,在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六·羽》中,又给“夜行游女”的传说,加上了“胸前有乳”,可以把小孩抓回去给孩子喂奶……
同时,说这种妖怪是“产死者所化”,是难产而死的女人所化的怨魂。
可以理解为:每一只夜行游女都是一个女人的冤魂。她们不幸难产死去,孩子也胎死腹中。所以她们化为厉鸟,在黑夜里哀嚎痛哭,为变态的爱欲所驱使,见到婴儿就想尽办法将其偷回去当做自己孩子抚养。
在这个基础上,后面的传说中,又认为此鸟能够吸取人的魂魄,就连所居住的地方都是磷火闪耀之所。
甚至到了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禽部第四十九卷·禽之四》中都说:“藏器曰姑获,能收人魂魄,……昔人言此鸟产妇所化,阴慝为妖,故有诸名。”
死去的产妇,抱着婴儿在暗夜里行走,怀抱里婴儿的哭声就化成了姑获鸟的叫声。
又说,“此鸟纯雌无雄,七八月夜飞,害人尤毒也。”
据说它们都是雌性,没有雄性,喜欢在七八月的夜里行动,因此姑获鸟又称为夏获鸟。
后来这种怪物传到日本,就成为“百鬼夜行”的姑获鬼鸟,又叫产女。
传说女性难产而死就会化为产女,会在路口将怀中的孩子给予陌生人抱一会儿,期间怀中的婴孩会越来越重,如果路人抱得住就会获得大量的财宝。
在HBO的《亚洲怪谈》的第一季、第一集中,就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因车祸失去丈夫和儿子的女人,患上了精神分裂症,依旧沉浸在跟儿子一起生活的幻想中。
后面她无意之中,解救了被人囚禁在阁楼里的,一群脏兮兮又营养不良的小孩,结果触怒了抓这些小孩的恶灵。
最终的结局应该是,女主在对儿子无限的眷恋中被恶灵所吞噬。
这里面把小孩抓来喂养的恶灵,就是印尼传说中,由难产而死的女人所化的、跟鸟一样的怪物:薇薇。它在古代中国叫做“夜行游女”。
月下髑髅草虫鸣,对影空谈野狐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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