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寒,是腊月中旬的节气,也是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节如其名,此时已是最寒冷的时节。古人说这个时候“水泽腹坚”,是指水结冰时先在表面,随着天气越发寒冷,到大寒时节水里面也结冰了,“腹坚”就是水内部结冰、十分坚固的意思。想来北方此时的水面,大约可以溜冰了。老汪的朋友圈里纷纷出现“大寒时节如何养生”的文章,这里就不再凑热闹讨论大寒养生保健问题了。相反,在这肃杀的严冬,老汪想聊一支充满杀伐意味的琴曲。
宋 徐禹功 雪中梅竹图
老汪读博的时候主要研究的时代是魏晋南北朝,对那个时代的人物故事比较有印象。前几篇文章讲了讲东晋时代的王、谢家族,今天想写写一直以来就打算放上来的魏晋琴人的故事。魏晋琴人里的第一号人物,想必是嵇康,而令他在琴史上如此出名的想必就是琴曲《广陵散》了。
今本《广陵散》是有四十五段长的超大琴曲,它气势磅礴、变化丰富,并且由于它原本涉及的典故和弹奏它的嵇康的经历,这首曲子颇有杀伐意味,我们可以来听听管平湖先生打谱的《神奇秘谱》版《广陵散》。
《广陵散》的琴谱,今天最早见于明代的《神奇秘谱》。“广陵”是古代扬州的称呼,“散”是琴曲的体裁。《广陵散》的主题是反映战国时代著名刺客聂政的故事(关于聂政的故事我们后面再讲),它并非嵇康创作,而是在嵇康之前就有的琴曲。那么为什么嵇康会因《广陵散》而在琴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呢?这是因为嵇康与《广陵散》颇不寻常的缘分。
“广陵散好足仙踪”出自宋太宗写弹琴的一首诗,此句中的“仙踪”指嵇康学得《广陵散》的经历。正史《晋书·嵇康传》里记载:
初,康尝游于洛西,暮宿华阳亭,引琴而弹。夜分,忽有客诣之,称是古人,与康共谈音律,辞致清辩,因索琴弹之,而为《广陵散》,声调绝伦,遂以授康,仍誓不传人,亦不言其姓字。
嵇康在洛阳西边游玩,晚上宿在华阳亭,弹琴。半夜有个自称是古代人的人来访,与嵇康谈论音律,非常有水准,这个古人还给嵇康示范弹奏了《广陵散》,让嵇康不要传给他人。嵇康真是古琴天才,这么长的曲子,一下子就学会了。这个古人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大约就是一位仙人,所以宋太宗的诗里“仙踪”就是指嵇康的《广陵散》是由仙人传授。后来琴谱的解题里都收录了这个故事,只是把“洛西”改成了会稽(今绍兴),这个小差别并不影响整个故事。
清 禹之鼎 竹林七贤图-图中弹古琴的红衣人即嵇康
嵇康学《广陵散》的经历很神奇,而《广陵散》对于嵇康的个人历史还有一个重要意义,《广陵散》是嵇康的“绝命曲”。嵇康是被司马昭(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那个家伙)杀害的,被杀的理由是“言论放荡”。因为“言论”就被杀,可见集权专制下,多么没有言论自由、人权保障和法律底线。
当然,这样的罪名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嵇康被杀其实是因为政治上司马氏对曹氏的夺权斗争。嵇康的妻子是曹魏皇室(曹丕、曹植的侄女),当时曹魏皇室的力量不断被司马家削弱。司马家是儒学世家,他们以“名教”(就是儒教,强调名声)作为遮羞布来进行残酷的政治夺权。
于是嵇康就提倡“自然”(老庄道家之学),用讲求自由的老庄之学对抗司马家的名教,实际上是反对司马家的血腥专制。这就是嵇康主张的“越名教而任自然”。嵇康的名作《与山巨源绝交书》(山巨源即山涛,本是嵇康好友,与嵇康并列“竹林七贤”),是写给朋友山涛的绝交信。山涛投靠了司马氏,还想说服嵇康也出来当官、为司马氏服务。
嵇康便在这封绝交信里,故意丑化自己,说自己性格刚直懒散、“非汤武而薄周孔”(指责商汤、周武这样的圣王,看不起周公、孔子这样的圣贤,意即反对儒教),不能做官。嵇康丑化自己,实际上是表达不与虚伪、黑暗的司马氏同流合污的决心。
刘宋 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图中左边弹琴的是嵇康,右边喝酒的是山涛
嵇康是当时名士的代表人物,具有号召力,司马氏看到他的这封绝交信,便决定杀掉这样有实力的反对者,于是制造了“言论放荡”的罪名……嵇康被杀现场,《广陵散》又出场了。《晋书·嵇康传》记载:
康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弗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广陵散》于今绝矣!” 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痛之。
嵇康将在东市行刑,中央高校——太学的三千学生向执政者司马氏申请留嵇康一命,请嵇康当他们的老师。在青年高端人才中有这样的号召力,只能让司马氏更坚定要杀掉嵇康。嵇康在刑场看着日影,知道还剩点时间,于是要了一张琴,弹奏了《广陵散》。
人之将死,会说些什么?嵇康竟没有惧怕,没有怨言,而是说:“往日袁孝尼想跟我学《广陵散》,我每次都拒绝了他,结果如今让《广陵散》失传了!”嵇康临终,心心念念的是《广陵散》的失传……
弹琴的人都知道,音乐无法作假,琴声能直观体现弹琴人的内心。我们平时上台弹琴,内心紧张,手会发抖,小曲子也会弹错。而嵇康在将要被杀前,竟然还能弹《广陵散》这样的大曲,他怎样的勇敢、洒脱?临终前叹息的是琴曲的失传,又是怎样的琴痴?
这样一个有气节有才华的名士,年仅四十就被杀,自然当时全国的士人听说嵇康的死讯,都非常痛心。嵇康与《广陵散》就这样成为琴史上的一首绝唱。不过,嵇康说《广陵散》在他死后就会失传,那我们今天怎么能听到《广陵散》呢?且下回分解吧~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