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对神仙妖怪之类的东西比较感兴趣,也许是之前《西游记》读得太深入了,心中充满了好奇心。所以,这些日子也在利用闲散的时间读《搜神记》。
搜神成书于晋代,而西游是明代,中间差了一千年,搜神可以说大哥级别的神怪著作。所以会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比如:搜神中有许多人杀仙的例子,其中多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而西游则没有这种现象,对帝王将相的批判也要缓和很多。
《搜神记》明万历富春堂本
初读搜神,这种强烈干预现实的特色,着实令我一惊。如果我们以更抽象的方式来论述这个问题,那么可以简单地概括为:搜神具有王权至上的色彩,得罪了帝王将相的神仙们都没有好下场。所以这就应了题目中所说:若是帝王将相看你不顺眼,你还是难逃一死。
也因此可以看出:在古代中国,当个百姓是多么不容易——做凡人的时候要遵家法和国法,而当了神仙也要对帝王将相俯首的。
废话不多说,进入正题。
(1)师门被孔甲所杀
师门是夏朝时代的仙人,曾经是夏帝孔甲的御龙司机。在他当司机之前,就有自己独特的法术,比如“会使火”——我翻译为能够使用和火相关的法术(并不一定准确),而且也如孙悟空一样不吃人间烟火——“食桃葩”,就是吃桃树的花。
然而这么厉害的仙人,居然被夏帝孔甲杀了:
为孔甲龙师,孔甲不能修其心意,杀而埋之外野。一旦,风雨迎之,山木皆燔。
有些搞不懂。
(2)冠先被宋景公所杀
冠先是春秋战国之交时的宋国人,依靠钓鱼为生。但不知道为什么,冠先也成了神仙,而且也不吃人间烟火:“好种荔,食其葩焉”。总之,冠先应该在宋国很出名。
人就怕出名了,所以宋景公就想找他学习道法,冠先拒绝了,因此被杀:
宋景公问其道,不告,即杀之。
冠先死了,也没说怎么处理尸体的。
小霸王孙策也杀了个仙人
(3)于吉被孙策所杀
于吉是东汉末年的道士,在曹操带着汉献帝迁都许昌后,他跟着小霸王孙策去偷袭许昌。路上遭遇了干旱的天气,日头晒得还厉害,孙策就让将士们去拉船,这群人却跑到于吉那。于是孙策很生气,就抓了于吉,让他下雨。
结果是雨虽然下了,但是于吉还是被孙策杀了:
令人缚置地上暴之,使请雨若能感天,日中雨者,当原赦;不尔,行诛。俄而云气上蒸,肤寸而合;比至日中,大雨总至,溪涧盈溢。将士喜悦,以为吉必见原,并往庆慰。策遂杀之。
于吉有功,还要被杀,这仙人当的。
(4)徐光被孙綝所杀
三国时的吴国,主要是在少帝孙亮和景帝孙休时期,还有个叫徐光的仙人。这人本领比较大,可以让瓜子生花结果,还能准确预言这一年的水旱灾情,总之是挺厉害的。但这人喜欢多嘴,在经过吴国大将军孙綝家门时,快步跑过去了,有人问为什么,他来了一句:流的血太腥臭了,我受不了。
于是这个仙人又死了:
綝闻,恶而杀之,斩其首,无血。
徐光也算咎由自取吧。
这里我们一共举了孔甲、宋景公、孙策以及孙綝四个故事,除了孔甲有些神话色彩外,其余三人可都是凡人。但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一个个不是权倾天下的帝王,就是称霸一方的诸侯将军。而这些所谓的仙人是什么身份呢?帝王的司机、卖鱼的百姓、跟着诸侯混的道士、在街道上乞瓜的百姓。如果我们抛开神异的色彩,那么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帝王将相可以轻易杀死这些仙人。
曹操
(5)左慈被曹操定罪诛杀,但逃跑了
当然,除了这些被帝王将相杀死的仙人,还有一些是被他们追着到处逃的仙人。比如:曹操时有个仙人叫左慈,搜神中说他“少有神通”。有多神通呢?可以盛了水的铜盘中钓鱼,还可以给千里之外的人送信。但有一次就露馅了:
后公出近郊,士人从者百数,放乃赉酒一罂,脯一片,手自倾罂,行酒百官,百官莫不醉饱。公怪,使寻其故。行视沽酒家,昨悉亡其酒脯矣。公怒,阴欲杀放。放在公座,将收之,却入壁中,霍然不见。
左慈用瓶酒片脯招待了百数人,曹操很奇怪,就想要寻找原因。到了一家酒铺,知道他们昨天丢了酒和肉,所以曹操很愤怒,就想要杀了左慈。但是左慈和前面的仙人都不一样,很轻松就通过道法逃跑了。之后曹操知道了他的音信,又抓了左慈两次,还是被他用变身术逃掉了。
不得不说,左慈才符合我们印象中的仙人形象。但我们也需要明白,即便像是左慈这样的仙人,面对曹操也要逃跑。所以我的猜测就是,这是王权至上的现实在后来神话中的投射。后人再牵强附会,总不能更改变当时的历史,所以即便这些帝王将相虽是凡人却还可以治这些仙人,毕竟仙人并不存在啊,而帝王将相可是实实在在的。
仙人们为什么会遭到诛杀呢?难道只是帝王将相看他们“不顺眼”?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在我看来,仙人们可能对各种法术都比较了解,但在为人处事上,尤其是和政治相关的事情上,显得很不成熟。一些法术及其使用会导致的种种社会问题,因此帝王将相觉得这是一种严重的威胁,所以是必须要消灭的,而仙人们却认识不到这一点。没有见识倒也罢了,无奈的是,他们在为人上也特别耿直傲慢。
我们眼中的仙人是遗世而独立、飘然天地间
师门被杀是因为“孔甲不能修其心意”,意思就是说:师门这个人作为帝王孔甲的司机,却经常不听话或者做出让孔甲不满意的事。师门这样行事,往小了说就是傲慢无礼,往大了说就是忤逆。
冠先被杀是因为“宋景公问其道,不告”,就是宋景公想要询问(或学习)他的道法,他却不告诉宋景公。道法这种事,虽然不轻易授人的,但人家既然问了,你也好歹也敷衍一下吧,哪有拒绝的?况且许多大仙并不忌讳教人,比如啸父教了师门、王子乔教了崔文子。也只能说冠先太耿直了,从传道上来说也是有些自私的。
而搜神中帝王将相眼中的仙人不少是指鹿为鹿
如果说师门和冠先的死还有些冤枉,那么于吉就不那么冤了,他显然对政治缺乏深层次的认识。我们先看看原文中他是怎么得罪孙策的吧:
策催诸将士,使速引船,或身自早出督切。见将吏多在吉许。策因此激怒,言:“我为不如吉耶?而先趋附之。”便使收吉至。
本来孙策要去偷袭许昌的,结果半路上遇到了旱灾,船行进得很艰难,这种情况下孙策自己都要出去督促拉船。但这些将士、官吏却跑到于吉那不干活,这就让孙策生气了:都不听我的命令,而去趋附于吉,难道我不如于吉吗?!其实孙策担心的是自己失去了部下们的人心,毕竟现在还在偷袭许昌的路上呢!将来还要打仗,这么搞是容易出事的。所以孙策才把于吉抓过来,让他求雨,求不出就要杀了他,这个操作颇有后世七步诗的味道。只不过孙策可不是曹丕,最终还是杀了于吉,这是因为求雨成之后:
将士喜悦,以为吉必见原,并往庆慰。
这些将士的行为加重了孙策于吉笼络人心的愤怒与不满,所以于吉是非杀不可的。从被杀的前因后果来说,于吉自己就很幼稚,而他的粉丝们也没啥见识——从这个方面来说,于吉正是被这些头脑发热的粉丝们“爱杀”的。
横槊赋诗的曹操
至于曹操诛杀左慈,道理就更清楚了:祸害百姓。左慈虽然可以使用不少的神通,其中也有无害的,但有一样不好:那就是没办法无中生有,其款待百官的酒肉,居然是偷自百姓家。曹操作为当时高明的统治者,当然不能允许这种非法行为存在了,所以要诛杀左慈,以杜绝这种行为。只不过左慈这个人比较聪明,会的法术也多:
或见于市,欲捕之,而市人皆放同形,莫知谁是。
除了不能无中生有的左慈之外,那个被孙綝诛杀的徐光也是这么行事的,只不过徐光的故事中是把“酒和肉”换成“瓜”:
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索瓜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反视所出卖,皆亡耗矣。
而徐光最终被孙綝所杀并不是因为他的法术,而是因为他的言行:
过大将军孙綝门,褰衣而趋,左右唾践。或问其故,答曰:流血臭腥,不可耐。
综合起来看,孙綝、曹操、孙策、宋景公、孔甲虽然都最终杀了仙人,但他们杀人的理由并不一样。孙綝在乎的是仙人说出了对自己不利的话;曹操担心的是法术会伤害百姓的利益,进而影响社会稳定;孙策害怕的是仙人笼络了自己部下的人心,会导致自己打败仗甚至丢了兵权;宋景公生气的是仙人不肯告诉自己他的道法;孔甲是不喜欢仙人的傲慢无礼和不顺从。如果大家把这些原因套用在人的身上,是不是觉得历史上的很多人,也是因此而丧命的呢?可见搜神这本书虽然搜的是神,到底还是在说人。
插一句:话说从曹操和孙策、孙綝对待仙人的态度,也应该能够看出魏和吴的差别了,想来人家老曹家一家独大以至于后来统一三国也是有道理的(虽然最后被司马家夺了)。
如果仙人们轻易而举地被帝王将相杀了,死了之后还没有什么动作,那就算不得仙人了。所以搜神中这些被杀的仙人,也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好让后世的帝王将相对仙家尊重一下。可是这种生前不能避祸、身死之后复仇的操作,难道不正是体现了仙人们的荒诞、帝王将相的真实吗?仙人又不是鬼怪(也许仙人正是鬼怪呢)。所以即便仙人们死后复了仇,依然不能令我信服,因为真实的人,只有一条性命,死了之后,用什么去复仇呢?!这不是误导人嘛!
关羽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后来成了神
(1)孔甲为师门修祠祷告,却意外地死了
孔甲杀了师门,却把他的尸体埋在荒野中,说实话,孔甲做得有点过分了。师门虽然不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却也不应该杀了他,更不应该把尸体草草处理。所以师门是有怨气的,我们来看看师门的复仇过程:
一旦,风雨迎之。山木皆燔。孔甲祠而祷之,未还而死。
有一天,风雨来迎接师门升天,山上的草木都被火燃烧了起来。孔甲知道了这件事,才为师门修祠祷告,但还没有回来就死了。仔细分析的话,孔甲之死应该和师门没有很大的联系,因为没有记载孔甲的死因,但很容易让大家联想到是师门复仇。
(2)冠先在宋国城门上弹琴,宋人为他修祠
冠先之死,是死在宋景公手中的,而且原因也如师门一样,令人为之惋惜。不过到底是春秋战国时代,冠先的复仇也颇有模范性,咱们来看看:
后数十年,踞宋城门上,鼓琴,数十日乃去。宋人家家奉祠之。
冠先不像师门那样直接找杀自己的人复仇,而是在宋国的城门上弹琴,而且一弹就是数十年。这种风谏的手法,当真是哀而不伤。文中并没有说宋景公做了什么或遭遇了什么,但宋国人是家家为他建了祠,所以冠先死后的待遇并不差。我们也只能说,冠先复仇的方式比较奇特。
《三国志》中孙策是被人刺杀的,也不是演义中的被人射杀
(3)于吉是尸体消失,多次吓唬孙策,导致孙策疮裂而死
我们知道于吉求雨是成功了,按照孙策的要求,是应该放了他的。但孙策这人说话有点不算话,后来又杀了于吉。于吉也比较恼怒孙策吧,所以他也要复仇。且看:
将士哀惜,藏其尸。天夜,忽更兴云覆之。明旦往视,不知所在。策既杀吉,每独坐,彷佛见吉在左右。意深恶之,颇有失常。后治疮方差,而引镜自照,见吉在镜中,顾而弗见。如是再三。扑镜大叫,疮皆崩裂,须臾而死。
其尸体被云笼罩着,后来不知道去哪里了。然后就是孙策每次独坐的时候,都好像能看到于吉在自己身旁,次数多了孙策就有点神经了。后来孙策身上长了疮,刚治好,他去照镜子,居然又在镜子中看到了于吉,一转头就看不到了,这样试了几次都能看到于吉,于是孙策扑到在镜子上大叫了起来,身上的疮裂开后就死了。
其实我们看孙策之死,其根本原因是疮裂,而于吉是负责吓唬孙策,这算起来也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孙权死的过程,和后世《红楼梦》中贾瑞照风月宝鉴一样,所以也可以说《红楼梦》其实借鉴了神怪小说的一些情节设计。
(4)徐光曾吹倒孙綝的马车,但孙綝是被吴景帝所杀
徐光之死,可以说是他自己口无遮拦,惹到了当时的权臣孙綝,说起来其实也是罪不该死。所以徐光也要复仇。但徐光只是倾倒了孙綝的车,没有杀他,最终杀了孙綝的是吴景帝。我们来看看吧:
及綝废幼帝,更立景帝,将拜陵,上车,有大风荡綝车,车为之倾。见光在松树上,拊手指挥,嗤笑之。綝问侍从,皆无见者。俄而景帝诛綝。
徐光的复仇很简单,就是让大风吹倒了孙綝的马车,而且也没有说这马车倒的时候对孙綝有什么影响。而且后面孙綝看到了徐光在树上指挥,大概意思就是警告孙綝吧!后来孙綝就被景帝诛杀了,但这也看不出来这孙綝之死和徐光有什么关系。
《三国志》有记载曹操割发代首
(5)左慈是下场比较好的仙人,最后是逃走了
左慈和之前被诛杀的仙人都不同,他不是得罪了帝王将相,而是得罪了百姓,所以被曹操诛杀。这个例子说起来也很令人意外,你或许觉得是作者为曹操洗白,其实因此而杀仙人也是个说得通的逻辑:因为曹操的士兵曾经踏麦,按当时的法制是应该诛杀的,但曹操却坚持部下犯罪主上有错,于是罪过变成了自己的,而自己又不能死,所以最终割发代首结束。
我们来看看左慈是怎么逃跑的吧,过程也比较神奇:
公怒,阴欲杀放。放在公座,将收之,却入壁中,霍然不见。乃募取之。或见于市,欲捕之,而市人皆放同形,莫知谁是。后人遇放于阳城山头,因复逐之。遂走入羊群。公知不可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曹公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今既验,但欲与相见。”忽有一老羝,屈前两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许。”人即云:“此羊是。”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遽如许。”于是遂莫知所取焉。
当然这个用话诱骗左慈的事,也很像曹操的行事作风,但还是人家左慈高明。不仅自己能变成老公羊,还能让其他的羊也变成老公羊。这等于左慈不仅自己能用变身术,还能在自己变成老公羊的时候将变身术用到牲畜身上,可谓有大神通了。而曹操呢,看到数百的老公羊,是不能分辨出来的,但也放了左慈。若我们按照“宁杀错,不放过”的思路行事,曹操完全可以把这几百只老公羊杀了,毕竟人家可不缺这么点钱。但曹操并没这么做,可见曹操也并不是不通情理的。
总结这些仙人们复仇的故事,除了左慈比较类似我们现在印象中的仙人,其他几位好像都相差甚远。其复仇是在身死之后,而其复仇的手段大多都不是亲自动手,可见当时的仙人即便是身死之后,也几乎不能拿帝王将相如何。这就说明了,那个时代的仙人其实和帝王将相治下的臣民没什么大的区别,如果有那也只是他们会些奇异的道法。
所以可以这么说:搜神中的仙人,应该是处于神仙观念形成的早期,这时的仙人还处在人和仙之间过渡的阶段,他们不仅要听从帝王将相的安排,甚至还能轻易被他们所杀,被杀之后去复仇,其手段也很有限。这样的仙人和我们印象中的相差太多了,我们印象中的应该是《西游记》这一类的——帝王将相已经不能奈何神仙了,甚至还深受其害。不过西游毕竟是比较接近我们这个时代的,是神仙观念发展比较成熟的体现。所以也无怪搜神中的神仙不好当了。
参考资料:《搜神记·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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