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初,性本善,蹒跚至老,是如何渐变的?沪生毛哥,以自传体,家族轶事,个人经历,娓娓道来,上海风情,历史画面,次第展开......
父亲家族那些人
沪生毛哥/文
父亲毛克勤,出生在虹口区乍浦路天潼路附近,上海市本地人,家中有几亩薄地,后来给英美烟草公司看中,买去建了香烟厂,曾祖父也到英美烟草公司做了职员,当时算是小康之家。
曾祖父的亲家(大儿子的),是牛庄路704号中国大戏院的老板(估计也是白相人),因资金兜不转了,问曾祖父借钱,曾祖父没有这么多钱,就问老婆娘家人借钱,用自己住的,整幢三进三出的石库门,抵押给”舅老爷”。
结果曾祖父的亲家,中国大戏院的老板破产了,自然钱也还不出了,最后一大家子被“自己人”赶出家门。
我祖父一家(祖父毛金生排行老二),住到祖母的弟弟在金陵西路淡水路口“三多里”的家里,渡过了一段困难时期。
爸的大舅
爸爸的大舅邵宗镐(我的大舅公),解放前在上海英国汇丰银行做翻译。解放了,汇丰银行要撤回英国去,撤回去之前叫我大舅公一起去英国,仍旧在汇丰银行做翻译,大舅公不愿去,后来汇丰银行给了他1万元美金,算遣散生活费。小时候去大舅公家(在成都南路近淮海中路)他家里还有电话,那时的家庭电话是很稀有的奢侈品。
大舅公的连襟是大名鼎鼎的,76号特务机关头目,汪伪政府社会部部长,大汉奸丁默邨(电影色戒的男主角,易先生的原型)。丁默邨是早期的共产党员,后叛变投靠国民党,1938年与戴笠平起平坐,都是国防部少将处长。张国涛叛变后逃往武汉,是蒋介石叫丁默邨去接待的,两人都是中共的叛徒。后来戴笠到蒋介石面前告状,说丁默邨在接待张国涛时贪腐了接待经费,蒋介石就下令彻查此事,结果查了一段时间,啥也没有查出来,估计是被戴笠诬陷的。
正在落难时,李士群在上海投靠了日本人,李士群资历浅,人脉少,他也是中共的叛徒。所以就拉拢了丁默邨,组建了臭名昭著76号特务机关,丁是主任,李是副主任。
抗战胜利后,丁默邨任伪浙江省省长,配合国民党完成了浙江省交接任务。在南京获得保外就医,有一次看病回家路过玄武湖,来了兴致去了玄武湖游玩,不料巧好给记者认出拍了照,写了一篇《丁默邨逍遥玄武湖》的文章。蒋介石看到此文后大怒,立马批了枪毙丁默邨,玄武湖这一游招来的灭顶之灾,是丁默邨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丁默邨的独生儿子丁吾禄,是大舅公的女婿(他们是姨表亲,近亲结婚),丁吾禄在杭州人民医院做牙科医生,上世纪70年代,我弟弟带两位同事去杭州游玩,就住在表姑夫丁吾禄的家里,丁吾禄住到医院宿舍里去了,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说明丁吾禄是非常好客的。
80年代初,由丁默邨的侄子作担保,即丁吾禄的堂哥,是美国议员,有了这层关系,才去了美国。去之前,与夫人,爸爸的表妹,来柳林路15弄2号后门三楼看望我的爸妈。
丁吾禄去了美国之后,有了新欢,想与原配老婆离婚,担保他去美国的堂哥说,离婚可以,但一定要把你的老婆与小女儿一起移民到美国之后,才可以办理离婚手续,否则是我在作孽。等我表姑妈与表妹去了美国之后,办理了离婚手续,后来他们在美国各自都成了家。
丁吾禄与我表姑妈还有一个大儿子,因是近亲结婚,生理上有问题,从小都是奶奶(丁默邨老婆)带大的,住在威海路近黄陂路口,一处三层阁楼里(文革被扫地出门,赶到三层阁楼)。我陪祖母去探望过,10岁的小孩看上去只有5、6岁的样子,没过几年就夭折了。
爸的四叔
爸的四叔毛义民,是南京中央大学毕业的,后去日本的早稻田大学留学,精通日语、英语、德语。他没有子女,爸就过继给他当儿子。
抗战前我的祖父,“爸的四叔”,在上海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做职员,珍珠港事件后,日本人把在沪的美国人统统关进了集中营,包括美国在上海的通用汽车公司总经理。
我祖父与丁默邨是同学,还有一点沾亲带故关系,丁默邨在日伪时期,亲自到长乐路28号我祖父的家,邀请祖父做他的秘书。那天我爸也在家,祖父就推托自己的身体不好,待丁默邨走后,祖父对我爸说:“当汉奸是没有好下场的”。
祖父通过丁默邨的关系,每个月去虹口,给关在集中营里,在沪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总经理,送吃的用的,等到日本人投降后,总经理从集中营里放了出来。
总经理出来之后,就到祖父家里,看望祖父说,我这条老命全靠你给救的,如果没有你送吃的用的,我可能已死在集中营了,我要报答你,你需要什么请跟我说。祖父说,咱们是朋友,友情第一,我不要什么东西,只要朋友好好活着,就很高兴了,这也是朋友应该做的。在沪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总经理听后,翘起了大拇指!说我祖父够朋友。
创办云飞
不久,在沪的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总经理回美国了。
过了3、4个月,祖父收到了总经理汇到上海的订单,是五辆最新型的别克轿车,这在当时是一笔巨大的财富。祖父就用这五辆最新型的别克轿车,创办了上海云飞汽车出租公司,用了2、3年的时间,就成为上海市汽车出租公司行业的“老二”,“老大”是祥生汽车出租公司。
那时的云飞汽车出租公司办公的地方,是设在黄河路国际饭店的下面,由于市口很好,生意越做越好。有了钱之后,祖父还想把长乐路28号的西式洋房买下来,跟房主谈好价格是22万元大洋,由于当时长乐路28号还有八、九户人家是付了订金的长租户,住在里面。如要他们搬走,需要另付一大笔钱,就不合算了,结果没有交易成功。到了文革时,长乐路28号的住户有42家了,用的是同一个水表,同一个电表,每家轮流收水、电费,真的像72家房客。
1947年春节,祖父带我爸去他公司,慰问过年加班的员工。到了云飞汽车出租公司,祖父看到一些没有出车的司机在赌博,他没有说,你们不好赌,而是也上去与他们一起赌了起来。没多久台面上的赌资全到祖父的口袋里了(因为在赌台上谁的本钱多,谁赢的概率就高),祖父就说了,要每人把输的钱,正确地报给公司的帐房先生,核对下来与祖父赢的钱相符合,祖父就把赢来的钱还给了他们。就跟他们说:“十赌九输”,没钱了你们这个年怎么过?要为家人着想,赌上瘾了还会丧失人格,搞得家破人亡,没有好结果的,今后不要再赌了。参赌的员工们听了都很服贴,表示今后再不会赌博了。
被同学出卖
祖父的云飞汽车出租公司生意越做越大,国际饭店的瑞士老板眼红了,想收回出租给云飞汽车出租公司(黄金地段)的停车场地与办公用房,要么涨租金。那祖父当然不肯了,咱们是有租约合同的。
最后打官司,祖父请的律师是他中央大学的同学。结果祖父的律师同学出卖了祖父,帮着国际饭店的瑞士老板打赢了官司,祖父败诉输了官司,从此一病不起,1948年的年底过世了,才40多岁。
那时爸爸在台湾,一边读书,一边经商,接到家里报丧电报,爸爸马上赶回上海奔丧,待处理好祖父的后事之后,爸爸已无法去台湾了。爸爸跟我说:“拿到了10根大黄鱼(100两黄金)”的遗产,他还有点不满意,说是四婶把遗产全卷走了,四婶是配偶,理应得到大份额的遗产。
台湾回不去了
解放前夕,去台湾的船票已是一票难求,能去台湾的人都是一些国民党的大官、大商人、大知识分子。
听爸爸说,他去台湾乘轮船,有海风船晃得厉害,同船的人叫他用香皂刷牙,结果他上当了,呕吐得更厉害了。
他还说,台湾人很文明有礼貌,开车司机看到对方都会打招呼,很谦让的,心态都很好。台湾的西瓜很甜,吃西瓜时要蘸点盐,才更好吃。
不过,爸爸已经回不去了。
学习资本论
爸爸有一位长辈,是爸爸老同学的岳父,也是爸妈结婚的主婚人,叫翁国棠,爸爸叫他翁伯伯。
他在旧社会是开五金公司的,刚解放就把自己的公司、房地产、汽车上交给了政府。说自己要做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翁伯伯就在自家的花园里养起蜜蜂,采蜜。
翁伯伯还叫自己的女婿与我的爸爸,学习马克思的资本论,1950年我爸才22岁,正是贪玩的时候,根本听不进去,怎么会要学习马克思的资本论,也不明白翁伯伯让学习资本论的用意。
到了1951年的上半年,翁伯伯与政府讲,我在香港有投资,想拿回本金交给政府,用于社会主义建设。政府人员一听说,是好事啊!现在社会主义建设缺的就是资金啊,马上就给翁伯伯开路条,放他去了香港,这一去等于把翁伯伯放虎归山了,哪里还有回来的道理。他从资本论里看出,社会主义真正的目的是消灭私有制,建立公有制,在大陆已没有资产阶级的立足之地,也没有资产阶级的好果子吃。
所以来了个金蝉脱壳,拜拜了!去了香港再也不回上海啦,然后再把老婆和子女一个个接到香港,最后全家移民美国,活了100岁出头去世的,真是高人!也是我爸最佩服的一位长辈。
先知先觉是高人,不知不觉是凡人。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
沪生毛哥,当过知青,做过炊事员,公交售票员,读书不多,记性很好,喜欢讲戏话。现定居新西兰。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