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姐妹家乡》
我们没有去到性工作者家里,我们只去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我只想告诉你们,你们唾弃,歧视的她们,来自这个贫困的山区,她们只是一些普通的女人。
——手记:叶海燕
当绿皮车,载着我离开玉林,奔向黑暗中的黔中小镇,我还没能确定,我此行是有意义的,是必须的。实际上我一直认为,因为贫困而从事性工作是一个不需要证明的问题。因为从十元店的工作环境,我们可以看出,那不会是富人的选择。从姐妹们平时的消费习惯,从她们的穿着打扮,人们都可以清晰地判断出,她们属于人们常识上认为的贫困人群。可是,还是有许多怀疑的声音,争议的声音,冷漠的声音,甚至污辱的声音出现在网络上。我愿意相信人们并不是不善良,只是,他们真的不认识什么是贫困。
工作室接触的贫困姐妹,大多来自贵州,湖南,湖北,四川这四个地区。这一两个月,不断有姐妹被抓的消息。虽然姐妹们认为,这是“正常”的。派出所,治安大队经常来抓人,但我却不能够接受这一个一个朴实的农村妇女,冒着风险,付出自己的成本,仅仅是为了改善生活,满足生存,就被抓被罚。她们对这个社会的伤害没有那么大。
三个月前,一个姐妹被抓,说是有案底,要被劳教,花14000块钱才能把人弄出来。那是她1000次左右交易才能得到的金额。在我出门近两个月后回到家里,刚去十元店做外展,想了解一下最近的情况。老板对我说“你有办法帮帮她吗?她们俩被抓了,她们刚刚来到这里,还有一个一岁半的孩子没有人带。”听说也是有案底,也有可能被劳教。那个一岁半的孩子,暂时由老板娘带着。而那个被抓的性工作者今年55岁了,那个一岁半的孩子是她的孙女。她的儿子因为出事坐牢,媳妇跑掉了,留下这个孙子,由爷爷和奶奶抚养。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而奶奶抱着孙女,居然到远方的一个小县城做小姐为维持生活。
通过这个奶奶的故事,我了解到,这个家族里有几个女人从事性工作。 除了奶奶,姑姑也是因为做小姐被劳教。而我在那间昏暗的十元店出租屋里,见到了她们的亲人,她是这个家庭中的另一个小妹,也有30多岁了,也在从事性工作,并且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她哭着对我说,为了把姐姐赎出来,她花掉了所有的钱,到处借钱,现在吃饭都没有钱了。当时我也陪着她流泪,劝慰着她。“不要哭,挺过去就好了。”也极力劝她离开十元店,因为我不希望她再被抓进去。这个家庭,还能借到钱来交罚款吗?
就是她们的经历,让我想去姐妹家乡看看的愿望更强烈。是不是我找到她们是贫困的理由,你们就会放过她?法律就会网开一面,就能让一个本来已经足够贫穷的人,不要再负债累累?
于是,我就简单收拾了行李,开始了这一次的黔中之行。
有一个志愿者陪我一同去贵州,他嘱咐梁子,一定要买卧铺。但为了节省时间,我和梁子都认为应该尽早出发。因此我们买了最便宜的硬座车。这是相当难受的十一个小时。我的衣服在车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汗水蒸发后,手臂上一层盐粒。我还好,因为经常遇上无座的情况,倒在一边就可以睡上一觉。志愿者只好躺到两个座位中间的空地上勉强休息一下......他笑说着,他被整趴下了。
绿皮车是穷人坐的车,车厢里没有空调,居然还有一架小电扇旋转着。车厢里坐着的,大多是农民吧?他们一言不发,有的光着膀子,穿着拖鞋,默默抽着烟。走道里,卫生间门口,都站满了人,每一站都有人上来。车厢一直就很捅挤,因此,也格外热。车厢里混合着各种味道。但我不能表示厌恶,因为我就来自于这群人。在沉重的生活压力面前,繁重的劳动面前,谁有空去整理自己?
到了贵阳,找到了长途汽车站,我们就直接奔比较接近姐妹家乡的地方。今天早上,两辆摩托车带领我们进寨子。这一段路,没有铺水泥,全是碎石路,而且坡势高而陡。我坐在摩托车后,心悬得紧紧的,紧紧抓住扶手。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到了附近的一个寨子。我们找了一间背靠山岭的人家歇下来。村民们热情地招呼我们坐下。那是一间美丽的木房子围成的庭院,门口的走廊下,三四个女人在剥玉米。
志愿者开始跟村民拉起了家常。他赞美了山区纯净的空气,健康的环境,还有山村的宁静,悠闲。村民们告诉志愿者,他们的年收入不足五千。每人的田地,落实下来不够一亩。种出来的粮食,仅仅够吃。他们村里人都是靠低保和养老保险维持生活。种出来的玉米不值钱,年轻人都到城市里面打工,不打工,没有办法生活。留在家乡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在跟村民们交流的过程,志愿者问老乡家里有没有鸡蛋卖?她们答应卖给我们20个煮好的鸡蛋,这时候,我们也凑近剥玉米的妇女身边,跟她们聊起家常。一个较年轻的妇女,用一口浓重的贵州口音说,“我们这个地方穷得很。”
穷,我认为跟交通不便有很大的关系。也跟农产品,农业劳动力的廉价有关。有人说,我不信靠辛勤的双手,维持不了自己的生活。正常情况下,是没有问题。只要你有一双勤劳的手,在农村还真是饿不死。但如果你比较倒霉,生病或出什么大事需要几千块钱,那可能是再勤劳也没办法的事情。因为你只能种这么多地,你只能有这么多收成。即使你把能吃的粮食省下来不吃,也换不成你想要的那么多钱。靠种地,不可能有很多的积蓄。这是由这个社会经济结构所决定的一个现实。因此,如果这个家庭中,没有人能出门打工,这个家庭是非常困难的。而大多数在十元店生存的姐妹就是因为没法依靠她们的男人,而她的孩子还没有成年。
其实答案已经在这里了,就是为了给家庭希望,给家庭安全感,所以才出门打工赚钱,以防万一要钱的时候,一下子周转不来。
煮了20个熟鸡蛋,老乡收了我们20元钱。她是很实在的人。志愿者因为帮老乡剥玉米,手上了起了很大的血泡。为了不打挠老乡,我们离开了这个小寨。
这一片的小寨都是木头房子,木头房子大概50年就需要翻修。有很多五十年代的房子,已经破败了。可能漏雨,可能会倒塌,但如果翻修,或盖新的,要花五万至十万左右。住房对于这些住木屋的村民来说,是一个很现实,很巨大的支出。而靠种地,是种不出一栋房子的。
说实在的,这些山寨美丽的风光让我动心了。我认为住在山寨里的人,是最幸福的人。但这只是游客的心情。我如何去体会那些每天在日头底下,在山坡上,辛苦劳动村民的感受?他可能也喜欢这山寨,他也想一家人团聚,和和美美。可如果生存遇到危机,要想使山寨的生活更美好,到城市里去接受污染,是他们或她们,唯一的选择。
请放过这些山里的女人,她们纯朴美丽,不需要劳教,她们只是对家庭负起了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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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道天下我为王,踏遍乾坤胆自狂。怒向须眉问真道,誓为红颜战八荒。 ——中国民间女权工作室(叶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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