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初,刚从广东搬回北京,住在中国气象局,这里也是北京建筑设计院的宿舍,很多建筑名家就住楼里,比如张永和和他的父亲张开济等,时常在电梯里遇见。电梯钮不是自己按的,有个司机,问明几楼,按号,开动。熟悉的,就不用问了。刚开始,很不习惯,觉得多余且不方便,夜间过了十二点,他们下班,电梯就关了,得爬上去。
一天晚上,约莫九点回来,刚进电梯,一个女司机,三十多岁,眼光木木地看了我,按钮,电梯向上,我注意她,手里捧了黄旧变形的铝制饭盒,米饭,一小堆雪菜,笨拙地扒拉一下,用勺往嘴里送,动作迟缓,似乎对不准嘴,天,她有些残疾。站在她侧后,看着,心里很酸,分不清,为她,还是为自己,立于世间,大家都是如此艰难。如果没有这个简单的职业机会,她怎么维持,竟不敢细想,是否有孩子等她抚养。
这个场景让我酸楚了很久,直到多年后的今天。
万年游泳
许的老爸是原来的老县委书记,是否应为出身较好,他做了万年政府里最大的开发公司的老总,负责招商引资。
他在鄱阳湖边长大,水性好,约我去游泳。想想已经很久没下水了,有些犹豫。他劝说,和那帮县太爷吃饭应酬没意思,还是单独活动好玩,他甚至有个更大胆的设想,直接去鄱阳湖,游泳,住那儿,不回来了,我说这的房子都定着,他说就空着。最后还是答应他就在附近游。
出城向南,沿河走,穿过大面积稻田,转过树丛,到一处水坝,车尾箱拿出泳裤毛巾拖鞋,下土坎,走过圆凸的过水坝,水至清,可以看见小野鱼,扁宽,6公分长,尾巴是红的,一扭身就不见了。坝端有一处平房,是冬泳协会募捐造的,男女各一间,中间一个水泥台子,四周墙上一圈木条,隔三十公分一个钉子。我们换衣出去。已近黄昏,天色暖黄霞红,隔着树丛黑色的剪影,似沉睡了亘古的庄园,早就有个梦想,住在这样的地方,不想今日偷闲,圆个短梦。
他们先就扎进水里,远远地招呼我,入水,凉意不浅,赶紧加速,赶过去,蛙泳,脑袋起伏着,当初在广东,我就喜欢长距离快速游,不到一百米,把他们甩开了,匀速地向前,规划局的刘局长,看看追我们无望,隔得太远,自己一人害怕,干脆爬上岸,一路追过来。前两年,小刘忙着考王晓俊的研究生,不知道我这个同窗为啥没招他。
我打死也不会上岸的,前几月从下游撑船一路拍照,几次见到一米多长的蛇,青黄色,抬头张嘴看着我,从船帮边绕开,他们说水蛇无毒,在水里不咬人,自己在水里,只好相信这些传言是真的。有几处水草甚高,只有飘在面上游过去,抬头换气的时候,就害怕一个扁脑袋和我对上。水面上有些气泡,上游冲下的断枝,杂草、浮叶,刮在身上,还是有些紧张,对蚂蟥、食人鱼的想象,让我游的更快了,游出500米,从水面上看回去,已经觉得很远了,他们落在100米开外,在这个陌生而宽阔的水域,寂静的可以听见水泡的响动。
改成仰泳,躺在水上,慢慢地漂,看天渐暗、看云变幻、看飞鸟掠过,去远处林中归巢。我们也该回了,去万年街边,还有餐美味的大排档等着呢。
广州印象
昏暗的街道,弹街石磨的黑中透亮,石缝里不知记忆了多少踏过的足声。路边一位老头子,从门里探出头,看一眼,缩回去。栅栏不高,宽宽的木条,年代久远,被摩挲的暗黄油亮,大概从晚清用到现在。刚刚的暑热到了这里,似乎被挡住了,高树参天,斑斑日光伴着陈旧的暗凉。这里离北京路不远,再走深些,就是些卖古董的地摊,翻看了几下,离开了。
进朋友小屋,吵吵闹闹挤了很多人,打麻将的、看的、买牌的,围了很多,坐了会,想离开,顺窄窄的木楼梯下来,慢慢地走,朋友追过来,问怎么走了,我懒得回答,知道我喜欢静也就不问了,转而又说,前面有家老店,有百年了,卖肠粉的。欣然前往,顺暗色白墙,避着昏黄的日光,来到一处墙洞,木框围着,里面是很小的一间,真是老店啊,地面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砖铺的,大约十来平方,客人只有在街上排队,捧在手里边走边吃。要了两份,味道果然醇厚,汁粘浓粉香嫩。
过了数年,因为要谈地块合作,又来,这里已拆得一片疮痍。
来到打烂的半个窗框前,舌间仍留有当初的余香。
又来高明
很久没有来高明了,这次从上海,经佛山,打车过来。希望住到熟悉的长途汽车站附近,等绕到跟前的时候,车站已经拆了,剩荒草地一块。
步行穿过一条小街,到了文昌路,这里有间KFC,以前来的时候喜欢这里的全家桶,鸡的味道似乎比上海鲜咸些,也许是心理作用。在街的北端,过马路,影剧院后面有间旅社,农民房改建的,看着青瓦绿墙还算整洁,住下。打开窗子,把洗了的衣服勾在外面水管上,找出各种地方尽快把衣服弄干是我的绝活。
晚上,出去吃饭,经过霓虹闪烁的商业街,还是几年前的模样,但新一代小孩子成长起来,成了服务生,临街拍手叫卖,毛发支楞,脸上贴了自家店子的标记,活力四射。
在当初买菜的地方买了广西的柚子和泰国龙眼,去曾经宵夜的大排档,店主胖胖的,抱着周岁的儿子,大声地招呼着,点河粉、油麦菜、炸鱼骨(椒盐的),就着啤酒,慢慢地回到意识里早已淡忘的广东生活。店里的老太太,操着高明话,替我拿这拿那,媳妇大声地教孩子说话,灯光昏暗,一幅南国生活画卷,晚饭刚过,宵夜尚未开始,时值晚上八点。
回去吃了柚子,开始看电脑小说,害怕过早睡觉,夜里醒了,胡思乱想,跌入恐怖的失眠时空。饭店里的枕头总不舒服,一个嫌矮,两个太高,脖子空着托不住,支点在太阳穴那。记得曾经有家酒店,打电话去客房部,可以提供记忆枕。
在轰鸣的摩托声汽车声玻璃的震动声中,昏昏入睡,渐渐被高叫的宵夜声吵醒,一直折腾到夜里两点多,方才偃旗息鼓,长不胖的广东人,一边补充能量,一边和睡眠搏斗。
第二天又向南搬了一家,条件稍好的酒店,两天一晃就过去了,乘车去广州。
我在广州居住的时候,曾经觉得那里就是我的家,每每迈出旧白云机场,湿热的空气,淡淡的烧鹅味,告诉我,回家了。这里大街小巷遍布我的足迹,这个如此熟识的家园,现在竟这般陌生。
在花园酒店旁的星巴克喝咖啡,和朋友聊天,又去一品轩吃饭,然后被热情地送去机场,回上海。
夜色中打车回家,雨蒙的车窗外,万家灯火渐稀,昏蓝的天幕下,幢幢摩天楼黑影剪剪。
上海这个城市让我反复地熟悉、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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