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心走天下
在市场边,看到一位面目和善的老太太,一身朴素的蓝衣,面前两只篮子,沉默地坐着。一眼就能看出这老太太并非市场摆摊子的小贩,我便走过去,看她篮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原来,老太太是茶山人,带着采茶的副产品茶油与茶块到市场贩售,贴补家用。
茶油是茶籽榨出的油,十分常见,但以茶籽渣压成的茶块,却已经有许久未见了。茶块的形状就像是普洱茶饼,是圆盘形的,大小也如普洱茶饼,颜色则清淡一些。早年的乡间缺乏卫浴用品,茶块是最早的香皂,洗过之后,全身茶香,令人难忘。现在卫浴用品充实,价廉物美,茶块自然就被淘汰了。连住在茶山的人自己也不用茶块,只是偶尔带下山,卖给特别念旧的人。
念旧与回味的代价是高昂的,老太太的茶块一个要卖一千元钱,足足可以换一百块香皂。
我买了一个茶块,边走边回想起,在许多许多年前,用茶块洗头、洗脸、洗澡、洗脚、洗碗筷的年代,茶块几乎是万能的。长途旅行的时候,塞一个茶块在包袱里,就可以走遍天下了。
一直到现在,中南部乡间都把“香皂”称为“茶块”,不知情的孩子拿着名叫“茶块”的香皂洗浴,可能连真正的茶块都没有见过哩!
回归单纯的心
一个茶块可以衍生出多少东西呢?
我们走入大型的购物中心,洗发精少说也有数百种,洗碗精也是数十种,沐浴用品更被细分为沐浴乳、浴盐、泡澡粉、香皂、温泉素等等,每一种都有上百个品牌……
在眼花缭乱的同时,也使我们看到,这些庞杂无比的卫浴用品,其实是时代的一个显影,显示了我们时代的庞杂无比。在这样的时代里,要回归单纯的心,难度也当是前人的千万倍呀!
我想到老子的一句警语: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我们渐进累积地生活与学习,虽然对知识是有益的,对道的体认,非但无益,反成障碍。
人生的知识需要的是加法,但是人生的智慧需要的却是减法,老子更斩钉截铁地说:“绝学无忧。”我们向外追求,希望能多学而致道,只是增加烦忧,对于以无心为要的道是完全无用的。
想要行脚天下、走过生之长路的人,行李愈少,走得愈远,愈为顺畅。
金银钻石虽是宝物,如果绑在大鹏的翅膀上,别说“挟泰山以超北海”,抟扶摇而上云霄,即使只飞三尺,也会振翅维艰。
在这个时代里,单纯的生活已渺不可得,但我们还是可以维持单纯的心。如
“身现凡夫事,内照自分明。”(每天做着凡夫俗事,内心的觉照却清清楚楚。)
临济义玄曾经告诉弟子:
“佛法无用功处,只是平常无事。屙屎送尿,着衣吃饭,困来即卧。愚人笑我,智乃知焉!”(那些日常里的事,愚笨的人看我是凡夫而取笑我,只有智者才知道呀!)
知道什么呢?知道我有一颗纯粹的心。如庄子说:
“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我的内心已经安定,在世事纷乱之中,我能抱着这种真一的心,不惑不移,不困不愚。)
一株菊花都含有天地万物生生不息之理存在
用一百种沐浴用品清洁的人,并不会比单用一个茶块的人高级或时髦;
脑海里堆满了各种资讯的人,也不会比远离资讯的人深刻或广大;
一日说一万句话的人,更不一定比一天说十句话的人细腻或清晰;
……
或许是我们时代的悲哀吧!人们总是向往那些复杂的、多元的、常变的、热闹的,却放弃那些单纯的、一元的、不变的、宁静的生命情调。
我渴望反其道而行!
回到家里,我把老太太卖的茶块剥下一片,用水泡在小碟里。
仿佛我还是一个孩子,细心而欢愉地沐浴,用茶块洗了头脸,洗了身体,洗了手脚,感觉细致而滑润,全身都被茶香包围了。
包围我的不只是茶香。
我的耳边响起铃木大拙的话:
即使庭院中的一株菊花、一根树枝、一片花瓣、一滴露水,也都有禅与生命法理存在。并非这些事物显出神秘,才使得佛性照耀,本来一株菊花就具有天地万物生生不息之理!
茶块亦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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